BOOK III(第12/19页)
在莱茵河获胜后,阿米尼乌斯没有乘势追击的聪明;在北方他已经势不可当——从莱茵河河口几乎到它跟易北河交汇处——却仅仅满足于抢劫四邻。次年,我让提比略统领日耳曼各军,因为当初是他说服我任命瓦卢斯的。他自知对灾难有责任,也清楚他的前途取决于能否平定日耳曼人,让战乱的北方诸省恢复秩序。他成功做到,大半是由于仰赖了久经行伍的百夫长与军团保民官的经验,而非自行谋划的缘故。因此现在,北方有了一种不安的和平,只是阿米尼乌斯未被收服,仍在他扰乱过的边界之外的某处荒野里。
辽远的东边,比印度更遥迢、罗马人未曾踏足的未知世界之中,据说有一片土地,那里接连无数个朝代的国王们修筑了一道坚壁长墙,在他们北方全境的边疆上延伸千百里,保护他们的王国不受其蛮族邻居的侵犯。也许这传说是某个冒险者的狂想;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么一片土地。无论如何,我承认,在我们那些既征服不了、又安抚不了的北方邻居令我头疼时,我想到过这样一个计划。但我知道它没有用处。时间的风雨终究会粉碎最结实的石头,至于人类心灵,任何筑起的墙都无法防范它自己的弱点。
因为造成一万五千罗马士兵被屠杀的,不是阿米尼乌斯的匪帮,而是瓦卢斯的弱点,同样也是这个骄奢的罗马人,从阴间招致了更多人成千地被屠杀。野蛮人在等待,而我们在温柔乡之中日益虚弱。
又到了夜里,是航行的第二夜,我也越来越清楚,它也许会变成我最后的一夜。相信我的头脑尚未和身体一样不中用,但我得承认,我还来不及留意黑暗的入侵它就漫了上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呆呆向西望着,一无所见。此时菲利普斯再也难抑焦灼,走到我面前,带着他那种略显粗暴的态度,让他自己的害羞与不自信暴露无遗。我准许他用手贴着我的额头,掂量发烧的程度,还回答了他几个问题——其实没说实话。但是当他试图坚持要我下到舱中房间歇息,避开夜凉的时候,我就扮起任性乖谬的老头子,假装发火。我中气十足,倒让菲利普斯相信了我没事,传人从舱中取来毛毯,我答应会裹在身上。菲利普斯决定待在甲板上,随时观察我的情况;但他迅速打起瞌睡,此时此刻,他蜷缩在光光的甲板上,头枕在交叠的臂弯里,睡梦中仍带着青年那种动人的信念与完整,确定他明早会醒来。
我现在看不见它了,但先前,黄昏的雾气还没从海上腾起笼罩住西边的天际,那时我觉得我能辨认出它的轮廓,大海环绕之中的一个暗点。我相信自己看见了潘达特里亚岛,我女儿被流放而受苦多年的地方。她已经不在潘达特里亚了。十年前,我判定情势已经可以让她安全回到意大利大陆上来;她如今住在卡拉布里亚的村庄雷吉奥,靴形意大利的足尖上。已经有不止十五年,我没有见过她,没有提及她的名字,也不许别人当着我谈起她还活着。那对于我太过痛苦。但是那沉默只坐实了又一个将我困囿于自己一生的角色。
大约三十年前我颁布了一套经元老院通过的婚姻法律,在我的敌人们看来,我最终作茧自缚般用上了它,他们感到快心的原因不难明白;就连我的朋友们也感到必须对我抱怨这些法律。贺拉斯有一次对我说,法律没有力量管束人类心灵之中私密的激情,而唯有不去支配人类心灵的人,譬如诗人或哲学家,可能劝服人心去追求德行。也许在此事上我的敌人与朋友都是对的;那些法律并没有使大家践行美德,而我从贵族集团中的古板守旧阶层赢得喝彩所换来的政治优势,也转瞬即逝。
我不至于糊涂到以为自己关于婚姻与通奸的法律会被遵守;我就没有遵守,我的朋友们亦然。维吉尔呼唤缪斯襄助他写《埃涅阿斯纪》,并不是实实在在地相信自己所呼唤的女神;那是他学到的一种开启诗篇的方式,一种宣告意图的方式。所以我颁行的那些法律,意图并不是要人遵守它,而是要人仿效它;我相信德行不可能没有德行的观念便产生,而有效的德行观念,必然要先存在于法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