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第4/58页)

所以那个初秋的日子,时年尤利乌斯·恺撒第五次担任执政官,在亚得里亚海岸边马其顿尼亚的阿波罗尼亚登陆的,便是这么几个人。港口里漂浮着渔船,人群挥着手;礁石上曝晒着渔网;去城里的路上棚屋成行。城市建在高地上,俯临一个绵延的平原,山岭在后头兀然隆起。

我们每天上午用来学习。不到黎明就起床,第一堂课要点油灯;阳光从东边山岭上照射过来时,我们进食粗糙的早餐;一切话题我们都用希腊语来谈论(这做法今天恐怕快绝迹了),并朗诵前一夜学过的荷马选段,解说文意,最后做简短的演说,内容是依照阿波罗多鲁斯的规定而预备过的。(阿波罗多鲁斯当时便很老了,但性情平和,大智大哲。)

每天下午,我们乘车出城不远,来到尤利乌斯·恺撒的军团操练的营地;日终以前,我们花很长时间跟他们一起训练。我必须说,正是这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低估了屋大维的能力。如你所知,他的身体向来很差,尽管我也体弱,但是亲爱的李维,命运让我在哪怕生病最厉害时看上去也如同没事人一样,不像屋大维那样病容毕现。当时,我自己极少参加实际的训练与列阵;但屋大维总去,像他舅公一样喜欢跟百夫长们相处,跟军团中家世较显赫的军官倒比较疏远。我记得有一回,他的马儿在模拟战中失蹄,将他重重掼倒在地上。阿格里帕与萨尔维迭努斯站在左近,萨尔维迭努斯马上要奔过去帮忙,但阿格里帕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去。过了一会儿,屋大维起来了,僵硬地站直,喊人给他另备一匹马。待马儿送来,他上马骑了一下午,不耽误训练。晚上在我们的营帐里,我们听见他喘气,唤来军团的医者给他看看。他断了两根肋骨。他让医者给他的胸膛缠上绷带,翌晨照常和我们一起上课,也同样积极地参加下午的急行军。

就这样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我熟悉了如今统治罗马世界的奥古斯都。你可能会将我的回忆点化为那部我有幸拜读的历史杰作里的几句吧。然而不能笔之于书的内容很多,是这样的损失让我越来越关切。

III.书信 尤利乌斯·恺撒致盖乌斯·屋大维 自罗马发往阿波罗尼亚(公元前44年)

亲爱的屋大维,今天早上我回忆着去年冬季在西班牙,我们在蒙达围困那个格奈乌斯·庞培带着军团躲进的城堡,久围不克之际,有一天你来了。战斗让我们颓丧疲惫,粮食也已经耗尽,被围的敌人不愁食住,我们却假装以饥馑逼降。我愤恨看似必败的形势,命令你返回罗马(以我看来你那一路上优游安逸);而且说,我无暇操心一个尚将战争与死亡当作玩票的小伙子。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相信你即便当时也知道,因为你不曾言语,只是极其平和地看着我。然后我安静了一点,对你说了真心话(从此我一直对你说真心话),告诉你这场对付庞培的西班牙战事,是为了一举平息从我青年时开始就以各种方式压迫着我们共和国的内乱与分裂,我以为会胜利,现在看来却似乎败局已定。

“那么,我们就不是为了胜利而战,”你说,“我们是为了生存而战。”

这话似乎顿时从我肩膀卸去一个重担,我感觉自己几乎又年轻了,因为我想起三十余年前我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当时苏拉的六支部队袭击了孤处山中的我,而我突破重围到达他们的统帅面前,贿赂了他,让他带我活着返回罗马。从那次起,我知道自己也许能变成我后来成为的人。

回忆当年并且见到你在跟前,我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我将你的青春多少注入我自己,将我的老成多少给你一些,因此我们俩都有了不计成败的奇异而豪迈的力量;我们堆叠起阵亡同袍的尸体,用它们来掩护推进,避免我军的盾牌难以招架敌方掷来的长矛,就这样我们推进到城墙下,攻取了蒙达平原上的科尔多瓦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