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的迈尔斯城(第10/11页)
这种想象挺犯傻的,不是吗?怪丢人的。就像把手按到电线上,接受安全范围内的电击,体验一下感觉又迅速收回。我相信安德鲁对这类事比我更谨慎,此刻他正竭力不去想这些。
我在斯蒂夫·高雷的葬礼上,隔开一段距离观察我父母,对他们产生全新的讨厌感觉时,我想我头一回理解了某些和他们有关的事。一件严肃得可怕的事。我理解了,他们其实是沆瀣一气的。他们高大、僵硬、盛装的身体并不曾挡在我和夭折或者任何别的死亡之间。他们给出了许可。至少貌似如此。他们对于孩子们的死亡、对于我的死亡给出了许可,这并非通过他们的话语或思想来达成,而是由他们生下孩子—生下了我—这个事实来完成的。他们生下我,因此我的死去—无论他们多么悲恸,如何难以承受—在他们看来都绝非不可思议,绝非违背自然。这是事实,而即便在当时,我也知道不该谴责他们。
但我仍旧谴责了他们。我控告他们无耻、虚伪。我代表的是斯蒂夫·高雷,还有所有孩子们,他们知道他们有权自由自在地长大,展开一种新的、精彩的生活,而不是被那些溃败的大人们设下陷阱,被他们的性爱和葬礼所捕获。
斯蒂夫·高雷淹死了,人们说,是因为他和孤儿差不离,没人管。要是有人给他足够的警告,给他活儿干,看着他,他就不会从一根不牢靠的树枝上跌进一个春天的池塘,跌进河边一个灌满水的砾石坑—就不会淹死了。他被忽略啦,没人管,所以淹死了。他爸认为这是个意外,就像狗会遭到意外。他都没有体面的套装穿来葬礼,也没在听祈祷时低下头。不过,他是唯一一个我放过的大人。他是唯一一个我觉得没有给出那种许可的大人。他没法阻止任何事,但他也没跟任何东西沆瀣一气—不像其他人,那些人用造作的沉痛语调念着祷文,渗出虔诚和耻辱。
在距离北达科他州边境不远的格伦代夫,我们面临选择—是继续走州际公路,还是往东北方,朝威利斯顿开,走16号公路,再开一段次级公路,最后回到2号公路。
我们都同意州际公路会快一点,而且我们最好不要花太多时间—也就是说,太多钱—在路上。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回到2号公路。
“我就是觉得这样更好。”我说。
安德鲁说:“因为这是我们一开始计划的路线。”
“我们错过了看到卡利斯佩和哈弗尔的机会。还有‘狼角’。我喜欢这个地名。”
“我们回程时会看到的。”
听到安德鲁说“回程”,我感到一种意外的惊喜。当然了,我一直相信我们会顺利回程,我们会跨越所有这些距离,我们的车、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家庭都仍旧完好无损,而且还设法厘清了忠诚和各种别的问题,以如此蛮勇的方式,昂首接受了检验。但是听到他说出这话,我还是倍感宽慰。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安德鲁说,“你是怎么得到信号的呢?那一定是做妈妈的才会有的某种直觉吧。”
我有点愿意相信这个,好为我的直觉得意一番。同时我又有点想警告他—警告所有人—绝对不要指望依靠它。
“我想不明白,”我说,“你究竟是如何翻过篱笆的。”
“我也不明白啊。”
我们就这么开了下去,后座上的两个人信任着我们,因为别无选择,而我们自己呢,相信着这一点:我们那些事,孩子们一开始必定会注意到、会谴责的那些事,到头来总归会得到原谅的。我们所有那些冒失、武断、草率和冷漠—我们所有那些无法避免,或是纯属人为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