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钱(第9/16页)
“那是什么意思?”
“人们给她打电话,”安妮解释说,“而她跟他们说话。”
“她跟他们交谈?”
“是的。”
“有很多人打来么?”
“是的。”
“他们谈什么?”
“关于麻烦。”
“什么类型的麻烦?”
“关于感情!”她格格笑了,有一阵停顿。
“你姐姐喜欢她的工作么?”
“我想她喜欢的。”
“工资怎么样?”
“她一个月挣六百块,”安妮说。“但如果打来的人多了,她也就挣得更多。”
“谁打来电话——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想一半是男人,一半女人。有许多的人打电话来。”
“他们为什么打?”
“在深圳的每个人都有很多麻烦。”
“为什么?”
“这儿有很多的感情问题。有些人说在深圳没有真爱。人们都忙着赚钱,为了生存。”
我们在涪陵的头一年时间,亚当最好的一年级学生是一个叫珍妮的女孩。她远远超过其他学生,无法相比,这种智力上的距离所带来的某些东西,让她在社交中疏离开来。她在班上没有朋友,总一个人打发时间,她经常跟亚当或我说话,以练习她的英语。在那个学年的尾声,她看起来相当抑郁,之后,为了一些不明的原因,她提前回了家,错过了期末考。
在第二年初,亚当头一次上课时点了名。所有人都在,除了珍妮,而亚当问她是否病了。有几个学生摇摇头。没人说话。
“她迟些时候会来吗?”亚当问。
“不,”沙侬说,他是班长。“她今年不会来了。”
“为什么?”
“她死了,”沙侬道,然后他笑了。那声音充满紧张不安,毫无幽默感,是那种中国式的笑,仅仅是对一种不舒服的状况作出的反应。要区分这种笑声与正常的笑,并不困难,但无论如何,它总是让外国人的脊柱上一阵发凉。学生们低下了头,而亚当迅速转变了话题。那一天的课,长达两个小时。
很难谈及那个话题,而我们一直也没听到多少信息,因为没有一个学生很了解珍妮。他们能够告诉我们的,乃是在夏天里,她跳下了一座桥,在她的老家。当中国人自杀时,选择从什么东西上跳下是很普遍的——河梁,建筑,山崖。有时在乡下,他们会吃农药。他们倾向于选择一种比较彻底的自杀方式,相比美国人而言,尤其是美国女人,她们常会吞安眠药,而通过洗胃又救过来了。
中国女人比中国男人更易自杀。世界上一半以上的女性自杀案例发生在中国,女性自杀的比例乃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五倍。中国也是唯一一个女性自杀数量高过男性的国家。[4]
在涪陵,有许多的迹象显示出女人的生活很不容易,而亚当与我都有和生活失衡的女人打交道的古怪经历。在我们的头一年里,一个女孩新生常躲在亚当的公寓外,她指责他,说他爱她。亚当想跟她讲道理,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而有时她说是从自己的身体内听到的。另外几次,她编出个故事,说傅主任召集了一次会议,告诉所有同学亚当对她有意思。一次她愤怒地指责亚当,说他太怯懦了,不敢去追求她,她还说,像所有美国人一样,他是个懦夫,和骗子。
我有我自己的麻烦,那女人叫欧小姐,在下城区一家百货公司工作。她四十多岁,未婚,而她总是在奇怪的时间打电话来——早上六点钟,她会邀请我去看她。她给了我礼物:筷子,书,手织的毛衣。她是一个和气,无害的女人,起初时我想要表现得友善些,但很快,她那种绝望的孤独感就叫我受不了了。每隔两三周,她会写诗给我,从英文书上抄的,或者翻译她自己写的。“我们一同开启未来的梦想吧!”有一次她写道。“和谐的家庭环境,乃是事业成功的致命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