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暴雨(第9/10页)
那些外国人是英国人,到了影片的结尾,他们洗劫了圆明园。片子中有一次拍卖会,一个相貌丑恶的红胡子英国人举起一卷画,说道,“这是中国最古老的画。”他要价一镑,但没人响应。在拍卖会后,他们把宫殿烧为焦土。
影片在凌晨一点后结束,其后电视上再无节目了。我出了门,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相比看鸦片战争的电影,走路的分神效果更好些。气温很完美,万籁俱寂,星光在白山坪的暗轮廓上闪动。我知道,这不是我在中国的生活体验的一个高点,不过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它是有所值的。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我入睡了。早晨醒来,我的耳膜破了,枕头上都是血。但我的脑袋不再疼痛,而我可以长途前往和平队在成都的总部——坐船要三个小时,巴士要四个小时。我去见了医务人员,他们帮我清洁了耳朵,让我休息了五天时间,坐在成都人民公园的茶室里。当我健康改善了,我回到涪陵,完成余下学期的工作。这事的主要后果是,有一个月的时间,我的右耳除了阵阵的铃铃响,什么也听不到。有一阵子,这种铃声很烦人,但很快我意识到这比听那些喇叭声还是要好些。如果你半聋了,那么选择在涪陵还是要好过在其他地方。
在六月30,所有的课程因为香港回归而取消了。倒计时的标志被移到了校园路边的一个显眼位置上,红色的横幅从宿舍楼上挂出来。彩灯与灯笼妆点了教学楼的走廊。
我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亚当早些时候已经离开;我可在两天后走,在我给期末考试阅卷之后。
在下午四点,同学们涌入了教室看电视。有一些特殊的电视节目,一直播放到明天凌晨的两点,而给学生们的时间表则是连续看十个小时的节目。他们挺兴奋,教学楼里充满笑声。
在九点钟,烟火在城市上空绽放,学生们叫着冲去走廊上观看。乌江上一条条红黄的色带,烟花的爆炸声响彻河谷。涪陵城的一切都被照亮了——商店,公寓的窗户,长长的江滨路——看似江边的这座城市在山上燃烧。
有一群群的小孩在校园中晃,他们在节日里总是这样,有几个小男孩跑到了我的办公室。我正在给卷子打分,王学松带着他们进来了,他八岁,住在我对面的公寓楼里。我另有一次关于他的记忆,在我问他谁是中国的敌人时。
“英国,”他很快回答。
“为什么?”
“因为鸦片战争。他们从中国手里偷走了香港。”
我问他在英国之外中国可还有别的敌人,他再次立刻回答了。
“日本。因为南京大屠杀。”
“还有别的么?”
“葡萄牙。”
我问他为什么,这次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拿走了广州。”
我没纠正他的错误,我猜他指的是澳门。我问了他又一个问题。
“谁是中国的朋友?”
他皱皱眉头,把头转向另一边。“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在香港回归的夜里,王学松和其他男孩在我办公室的家具上跳来跳去,兴奋地说个没完。我给了他们一些外国邮票,谈起了香港。我告诉他们我在英国住了两年,看起来他们很是吃惊——不过我还是经受住了。
到了十一点半,我的几个一年级学生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聊天。他们是我最喜欢的——在起初,他们害羞地叫我头疼,但他们的热情很高,给他们上课总是享受。跟他们相处,没有和三年级学生的那种距离感,可能因为一年级的程度较低,我对他们的期望也是。在他们学习莎士比亚时,学得很好,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们就是难以接受老师是一个外国人的事实。
我给一年级学生取了名字,这使得他们更有趣了。有些名字我是用了家里人与朋友的名字;在布置小组作业时,我经常把我的亲戚们聚拢起来,这样,我的妹妹安吉拉就会跟我的祖母多利亚一起作业,而我另一个妹妹艾米则与库诺,海蒂一起,那两个是她的孩子。其余的名字,仅仅因为我喜欢:普克,安飞尼,米兰达,拉特呀,阿莱,迈克,奥菲利亚,MCA。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构成了一个相当多元的群体——和涪陵的那种标准班级很不同,在那里,总是相似的背景,相似的想法。看起来,名叫拉特呀和奥菲利娅的学生,无可避免将会有完全不同的观点,对于几乎所有事物;至少那是我的幻想,因为多元,乃是我所怀念的美国的一部分。尤其是,住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来自同一种族的地方,感觉相当陌生。整整一年里,我没有见过一个黑人。但在我的一年级班里,我有拉特呀和安飞尼,聊胜于无。我主要是喜欢上课前的点名,叫出的名字既有熟悉的,也有富于异国情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