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第3/5页)

刚回到上海,容闳看谁都像家人,急不可耐地学雷锋。

林玉婵看到,徐汇茶号门口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亲戚,半数都在抹眼泪。其中几位略微眼熟,一分辨,原来是毛掌柜的徒弟、亲家公亲家母。还有一位丫头搀着的中年妇女,林玉婵没见过。

“儿啊……你别想不开啊……谁来帮帮我们啊……呜呜呜,没法活了……”

林玉婵心头一凛,从这乱七八糟的画面中看不出到底什么变故。

随后,院子里蹬蹬蹬脚步声,一个魁梧的丫头冲了出来。

“莫慌!”她朝外面人喊了一声,“人我看着呢!不会再让她干傻事!”

林玉婵冲上去,直接问:“毛顺娘呢?你家小姐呢?”

丫头是毛家的粗使丫头,本来就不懂什么礼数。见个不认识的女流上来搅事,张口就是她家小姐,脸色一沉,喝道:“你是谁?走开,这儿是家务事,不用别人管。”

林玉婵挺直后背,朗声道:“我是这徐汇茶号的大股东,毛掌柜和他千金的工钱都是我在发。这里什么事我管不得?——喂,你,你,你们是毛掌柜徒弟不是?这房里的账册抽屉不是你们能动的!不想丢饭碗就原地站着,别在这儿哭天抢地的现眼!”

一帮人没见过气势这么足的女流。但也听说茶号的大股东是女人,一时间不知该把她当金主还是当无赖,愣了一下。

此时容闳才赶到,文质彬彬地自我介绍:“……呃,在下江苏省行政署候补同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官威亮出来,方才对林玉婵指手画脚的几个人才歇了气,各自一副吃了屁的丧气表情。

茶号账房门大开,几个抽屉已经被拉开。林玉婵来得稍晚些,里头的文书账册就让人找出来了。

她索回钥匙,把抽屉柜子重新锁好,账房上锁,这才大步往里间走去。

毛顺娘被一个丫头扶着,倚在一堆茶叶加工的锅炉器具当中,放声大哭。

不远处的火灶台阶上方,天花板上吊下来一截绳。

林玉婵后背一寒,不敢把事情往怀里想,轻声问:“这怎么回事?”

说着张开手。

胸口一闷。毛顺娘扑进她怀里。

“呜呜呜……姐姐你可来了,我都要被他们欺负死了……呜呜……”

毛顺娘个子蹿得快,已经比林玉婵壮实许多。但她按照少时的习惯一头撞过来,把林玉婵往后撞了好几步,趴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林玉婵听着外面那唉声叹气的嘈杂,心中隐约生出不祥的猜测。

“你爹呢?”

“我爹快不行了。”毛顺娘抽抽噎噎地说,“我夫家要我嫁过去……”

林玉婵瞬间头皮发炸:“毛掌柜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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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顺娘边哭边诉苦,总算把事情还原出大概。

徐汇茶号毛掌柜,普普通通一个生意人,小缺点不少,但没什么坏嗜好,只是贪嘴贪杯贪抽烟。自从跟着林玉婵发财,更是不亏待自己的肠胃,一年比一年发福。

昨天,毛掌柜正在家抽着水烟,喝着小酒,吃着炸猪皮,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从医馆抬回来就不省人事。大夫的意思,赶紧准备后事。

家里人哭天抢地,忙成一团,自不必说;毛掌柜的几位密友连夜过来探望,除了留下点聊尽人事的钱,也无能为力;第二天一早,毛顺娘的未婚夫家里又派人来催完婚。理由是如果做父亲的不幸亡故,闺女要守孝,就得耽搁三年。不如现在尽快过门,也能给父亲冲冲喜。

毛顺娘当然不乐意。父亲病重,她忧心得魂不守舍,哪有心情结婚。况且嫁了人,就得专心相夫教子,制茶的工作多半也得放下。

但婚姻大事却也由不得她。她哥要回原籍考秀才,正跋涉在不知哪条路上;她娘她嫂子都是没主意的,耳根子软,听了别人头头是道一番劝,这就决定让她赶紧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