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第2/5页)
“这个,敏官……出什么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苏敏官笑道,“洋行欺压太甚,生意做不下去了,不如典卖干净。”
其实这话也有七分真。倘若没有那突如其来的事故,假如他还背着义兴的偌大家业苦苦支撑,现在多半也是债台高筑,一点点被洋人蚕食血肉。
容闳:“可是……”
可是曾经的天纵奇才、吃算盘珠子长大的祖传奸商,眼下就做个不赚钱、卖力气的船夫?
苏敏官看出他要问什么,坦然回道:“跟人说好了。义兴的招牌不能丢。”
苏州河不宽,顷刻间就渡过了。脚下一晃,小船靠岸。乘客们纷纷站起来道谢。
有个年长的老者还往船头小盒子里塞两文钱,笑道:“小苏啊,人生起起落落再寻常不过,你不要消沉啊,慢慢攒钱,运气总会回来的!再不济,先骗个媳妇,生几个毛头,先成家再立业,不丢人!慢慢来啊。”
苏敏官笑着谢了。容闳定定地看着他。
一年多没见,也许是因着生活打击,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温顺了许多……
不,他棱角依旧,只是将锋芒藏了起来。
他腰间依旧别着一杆隐蔽的枪。
苏敏官看看日头,将船栓回桩上,挂一把锁。就在人来人往之际,大方脱下汗湿的短袖衫,披上另一件长袖。
“每天早晚繁忙时段,义渡各开一个钟头,锻炼一下筋骨。”他扣扣子,解释,“不然整天闲着,人要发霉了。”
容闳惊讶:“你——整天闲着?”
苏敏官一笑,拦一辆马车:“你们博雅的人太实诚,账目上一点花头都没有,让我怎么忙?”
容闳再次惊掉下巴:“林姑娘把你也给挖来了?”
*
过年后,博雅公司正常恢复运转。尽管这一年里公司命运多舛,还斥巨资置办了蒸汽机,但由于棉花价格飙升,兴瑞牌茶叶销路火爆,使得这个小小的外贸公司,在全上海的华人商号中一骑绝尘,不仅盈利,而且年末分红比率达到百分之二十。
股东们皆大欢喜,都说这林老板真是运气好,做什么什么发财,真是老天赏饭吃。
旁人当然不知,林老板在做每一个决策之前,如何殚精竭虑计算利弊,在遇到挫折之时,如何擦干伤口立刻爬起来;如何用股份和花红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又是如何利用她的一点点天分和前瞻性,在五花八门的买卖中,总结出最有前景的门道……
这些因素,细说起来太复杂,不如拿一句“运气好”来概括。
年后,苏敏官光荣接任博雅公司的账房一职。干了几天就发现,原先老赵要做一整天的活儿,他三个钟头能完事,还有工夫验算一遍。
归根究底,博雅有两位高知经理,人还都老实,培训出的下属也都有良好的工作习惯。记账记得精细科学,收条票据一样不少,核账的时候一目了然。相比过去义兴的草账,都是船工大老粗在起伏的甲板上,乱划拉几笔拼出来的,核算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老赵天分一般,偶尔还开小差,但真做起事来很认真。偶尔算账出错,加班也要补回。
现在换成苏敏官。他下笔如飞,就压根不知道“算错”两个字怎么写。
林玉婵大出意料,但合约里说好的工钱不能少,只好付着他每月十二银元,让他每天干三个钟头的活。
于是苏敏官成了社会闲散人员。他的第一件事,先把义渡恢复起来,保留义兴的一丢丢市场份额,让双铜钱标志继续顽强地飘扬在苏州河的水面上。
此外,作为两广洪门的总话事人,“留沪查看”的将功补过分子,他还得定期在茶馆“把水口”——处理组织事务、接待同门兄弟、调节会员纠纷,等等。这些事过去都在义兴茶馆完成,如今义兴茶馆抵押出去,招牌换了,生意照旧,他每十天去坐上半日,过问下兄弟们近况,尽一下金兰鹤的义务,人家还给他茶水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