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第4/5页)

林玉婵以为第二夜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但她完全低估了那个喝多了Gemada的小男孩,几年来他头一次放下买卖生意,没有决策重担在身,他又闲不住,所有精力都用来探索各种胡天胡地的可能性。又没有手铐限制,简直要上天。

林玉婵被他按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式雕花长椅上,悔不当初,只能守紧最后一道底线,随他发挥吧。

她只负责到点吃夜宵,好好养身子。

他胸中存货不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酒局里听来,闲书里看来,此时终于可以阶段性的实现。但问题是,理论和实践有差距。那些男人吹的牛,男人写的书,里面的伎俩未必讨姑娘喜欢,有些点子甚至让姑娘很难受。苏敏官虽然天分高,但有时还需要点拨一下。

于是到了后半夜,林玉婵觉得自己成了临时人生导师,被窝里跟苏敏官探讨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理知识,有些她也不是太懂,好在有现成的人体模特解惑。简直好像回到了半夜读《国富论》的时候。最后俩学渣先后撑不住,扎在枕头里一睡不起。

这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小厮敲门,说给少爷太太定到了最早一班的洋行船票,十日后启程。

林玉婵悲壮地下决心,这十天绝对不能都这么虚度!

她笑盈盈看着苏敏官穿衣。天津卫人民的审美不错,衣衫风格虽然偏老成,却有一种意外的厚实稳重感。让人觉得这个大老板日进斗金,无所不能。

……当然,也是他自己底子好。就算披块布,都是全雍和宫最帅的喇嘛。

但当苏敏官戴上帽子,有点别扭:“不合适。”

好容易托人买到的缝了假辫子的帽子,中年秃顶人士专用,式样就没得挑了。关键是照着北方旗人的头型来的,苏敏官往头上一扣,帽檐直接过眉毛。

林玉婵笑岔气:“我给你缝紧点。”

她忽然又忍不住懊恼:“我在北京马聚源,给你买了顶专门的圆脑袋帽子。”

可惜跟其他行李一起烧了。好可惜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叫道:“对了,还有!”

她几乎忘了!

匆匆忙忙翻旧衣。

宝良把她的行李一股脑运到自己的别院,她假装检查物件的时候,其实还是偷偷往身上塞了几样最重要的东西。

比如德林加1858小手`枪。但子弹火`药没多带,眼下只是哑枪一枚。

再比如,大栅栏市场手艺人捏的两个小面人儿,一个白娘子,一个法海。当时林玉婵想,不管丢什么,这一对有趣的手信绝对不能丢。

可是面人哪能保存长久。从口袋里掏出来,才发现早已干裂,碎成几段。各种颜色的碎末混在一起。

好像她那趟乘兴而来、却支离破碎的北京之旅。

林玉婵怔怔发呆,嘴角抽一抽,无来由的伤感,一扬手,想丢进壁炉。

苏敏官问:“是什么?”

不等她解释,他也多少猜到,从后面搂住她,在她掌心里扒拉那些碎面块。

“给我的?”他低声问。

她默默点头。

苏敏官笑着逗她:“面团做的,没让老鼠吃了,很不错了。”

他从那些残骸中,隐约看到一对俊俏男女的轮廓。想象她在风尘漫天的北京南城街头,守在个小手艺摊子前,比比划划地描述他的样貌。

他的心像是被一块温暖的手巾裹了一下,笑道:“面团不稳妥。我听说天津卫有‘泥人张’,捏出的泥人不怕风吹日晒。回头咱找他去。”

林玉婵故作为难:“谁出钱呀?”

苏敏官白她一眼,拢过她的手,将那两个面人的碎块倒在自己掌心,晃了晃,碎块不分你我地掺在一起。再取张纸包起来。

“埋花园里?”他建议。

林玉婵觉得不必那么隆重。但古人思维,带人面的偶像,即便是玩具,也不能随手乱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