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第4/5页)

林玉婵默默点头,竖着耳朵听。

“……他说,保命为上,其余一切虚头儿都不要紧。上海那边你不要担心。那个什么对赌协议,他给你个宽限。你就算年底回不去,他也不会收你的铺子。”

林玉婵小小“嗯”一声,眼眶又酸。

是他那熟悉的语气。轻松得招人恨,算计里藏着真。不细琢磨还真会觉得这人简直无情无义之典范。

“苏老弟还让我问你,”冯一侃说,“把这案子的过程、细节,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他会动用人脉想办法。”

林玉婵苦笑。北方基本上是洪门势力的真空。他那“走哪哪吃香”的两广舵主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能有什么人脉可用?

她还是细细对冯一侃说了:当时在场几个大臣的名字,伪造的信,慈禧那左右横跳的态度,连同今日从宝良口中得到的新进展,裕盛如何妄图利用她的案子做突破口,将整个洋务派大肆打击一番……挑要紧的,隔墙传出去。

夜色已浓,巡夜更夫提着灯笼走近。两人不约而同噤声。

刑部又在夜提人犯。变调的哀嚎声混在北风里,斜穿过狭窄的胡同,越来越清晰地刺到近前。

冯一侃慢慢起身,低声说:“我要走了。”

“好。你告诉敏官,我……”

林玉婵犹豫一刹那。时间太短,有太多话想说。

她最后简略地说:“让他注意安全,不要以身犯险。”

明知他谨小慎微,用不着自己嘱咐。但这确实是她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想法。就算他耳朵起茧她也得再重复一遍。

“还有,”她急切地补充,“我给他买了礼物,不过都被抄没了,眼下不知落在谁家里。你告诉他,那是一对儿……”

“谁?!”

巡夜的官差在三丈以外喊。

冯一侃学猫叫,拖泥带水地穿过落叶,连滚带爬翻出墙。巡夜的骂几声死耗子。

“……面人儿。那个法海捏得特别像你。”

林玉婵小声说完,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许久,直到更鼓再次响起,乌云遮住夜空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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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天津码头完全没有白日的喧嚣。箱笼竹竿木板脚手架乱堆在地上,成片的船只栓在桩上,随浪漂浮,好像沉睡的士兵。

八角茶馆里掩着门窗,窗帘全放下,挡住里面细细的灯光。

苏敏官起身,朝冯一侃拱手:“多谢。没有要问的了。”

夜谈许久,连口水都忘记喝。他声音暗哑,双眼通红,忍不住伸手揉眼角。

冯一侃还礼,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十几年没办过事儿了,这阵子来回跑,还得熬夜,还真有点吃不消。不瞒你说,我进出京太频繁,又都赶着关门时进出,城门口的护军佐领已经开始问了……”

苏敏官立刻道:“明白。大恩不言谢。您请便。”

小说里写的、还有说书人口中那个义气大过天的江湖早就死了。冯一侃为了生计所迫,跟两广分舵合作了一单,总算完成了他“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夙愿,算是了结了一个未竟的江湖梦。

太平天国都倒台了。满清巨人被当胸剖开一刀,拖着血肉肚肠,竟然也挺了过来,慢慢的愈合了。今后谁还敢“举大事”,谁能自诩第二个洪秀全?

徒费力气而已。

冯一侃扶着桌子站起身,慢慢走到茶馆门口,袖子里拿出把小刻刀,慢慢凿下那个灰土覆盖的双铜钱标志。

“八角茶馆”的破旗依旧迎风招摇。忽而乌云遮住残月,旗面黯然失色。

“日后小人就在北京便宜坊烤鸭店登台。得空儿您来捧场。”

苏敏官笑道:“一定。”

冯一侃走两步,忽然又停住,低声道:“能用的手段,能走的路,方才都想过了。咱们小老百姓,有时候还真得服这个‘命’。林姑娘嘱咐的言语,您别忘了。别辜负她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