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第4/5页)
但歌词难辨,听起来像是很不规整的英文。
林玉婵轻声问:“你是贝满女塾的学生?这歌是贝满夫人教你们的?”
贝满夫人是美国传教士的遗孀,所办女塾里招收的大多是穷人家和乞丐女孩。前几日林玉婵去拜访时,贝满夫人就带着女孩子们在唱歌。
这针线女孩多半和贝满有渊源,否则,同治年间的大清帝都,有几个小孩能脱口而出《铃儿响叮当》的曲调?
林玉婵温柔地问:“会写自己名字吗?”
针线女孩摇摇头。习字读书比唱歌难多了,她还没入门。
“叫什么?我给你写一个。”
女孩小声:“二妞。姓索。”
林玉婵从她篮子里找出一块裁缝用的画粉笔,摸出一张糊灯笼的薄纸,开始飞速写字。
“有英文名字吗?”
“玛利亚。”
婆子拎着几串钱回来,明显缺斤短两,把刚才那碎银子贪污了至少三分之一。
林玉婵也不介意,拿了钱,数出十文,从容用那灯笼纸包好,塞进索二妞那厚实的棉衣怀里。
“拿去给贝满夫人,让她看看我写得对不对。”林玉婵嘱咐,“一定要给她哦!”
索二妞有点困惑。她不会写字,但自己名字的形状还多少认得一点。这小姐姐刚才写的那一堆,可一点也不像啊……
但她羞怯,又不敢问,只能用力点头,收好铜板,抱着篮子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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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玉婵心头郁结稍散,睡了个好觉。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突发情况。
也许索二妞忘了……也许贝满夫人没当回事……也许粉笔字迹被蹭掉了……
林玉婵忍住满心满脑的烦躁,做出个接受命运的态度,每天乖巧度日,还跟婆子们聊天。
第三天倒是有人上门。宝良做贼似的,看看胡同两端,然后一溜烟闪身进来。
看守的婆子识趣地离开。一个小厮守在门外把风。
“总算有机会出家门。”他搓着手,兴奋地说,“林姑娘,最近没人为难你吧?”
说着,一包果脯“杂拌儿”放在小几上。这是京里少女们最着迷的甜口儿零食,家境一般的旗人,逢年过节才能置备一小包。要是额外被长辈给了那么一颗,非得半夜蒙在被子里偷偷吃不可。
宝良料想,林姑娘小康生活过惯了,这几日粗茶淡饭,骤然见到果脯,肯定弥足珍贵。
林玉婵微微冷笑。冒着被老爹胖揍的风险,排除万难溜出来见心上人,可把他感动坏了。
宝良向她通报:“下个月太后过生日,我阿玛在操心采购贺礼之事,因此你的案子暂时放下了些。你在这里闷坏了吧?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对了,这里是小令三首,请姑娘品鉴。”
以前林姑娘不爱搭理他,他想搭个讪都时间紧迫,想去博雅公司一亲芳泽,每次都被客气赶出来。
如今姑娘被困在一方小院里,他什么时候来,她都乖乖地等在那里,让宝良欣喜若狂,有一种救赎的满足感。
他终于有机会表现自己,于是开始写情诗,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寒窗苦读之功。
林玉婵捏着一沓格律规整、意象优美的古体诗,哭笑不得。
她头一次觉得常保罗真是绝世好男人!
好想他!回去就给他加薪!
……如果能回去的话。
“林姑娘,你要抓紧时间。”宝良忽然幽幽道,“下个月是太后三十整寿,会操办得很热闹,太后欢心之际,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向她求个特赦……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啦……”
“宝少爷,”林玉婵心平气地说,“我又想了想,其实你不用让你阿玛承认他陷害我。他只要跟太后阐明,那张纸条拿错了,是从当时跟我同宿的外国修女铺上找到的,信件内容是教会和洋行的普通交流,一切是误会……想必也能说得过去。彼时太后正值过寿,心态宽和,顶多骂他两句老花眼,让他跟文大人道个歉,不会真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