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第2/5页)
他心平气和问:“你们亲眼看到船坏了?”
史密斯一怔,没想到这个一直跟他暗地里不对付的中国年轻人居然是义兴老板。但此时他意在索赔,也就不跟苏敏官算旧账。
史密斯跟身边几个洋人同胞使个眼色,冷冷道:“船没坏,为什么停在江心?为什么锅炉熄火?哼,我们又不是那愚蠢的中国人,我们都懂科学,你们别想随便糊弄!谁知道你们从哪搞来的破船,既然拿人命当儿戏,就别怪我们付诸法律手段!等我们上岸就找领事馆!你们不赔钱别想罢休!”
苏敏官眼角闪着冷光。管他的露娜叫“破船”?
他微微一笑:“几位稍安勿躁。就算要找领事馆,也得等航到汉口再说。轮船日常检修是正常操作,明日照常起锚航行。诸位有什么要上岸购买的饮食杂物,赶快吩咐茶房去买。晚了城里就宵禁了。”
众人见他通情达理,说话头头是道,也有点拿不准,迟疑着点点头。
“明天一定会按时启航?”
苏敏官滴水不漏地答:“除非遇到官方阻碍。那样我们也没办法。”
乘客们购票的时候都已经签了协议,只有船工失误导致的延误才可赔付。如果是大清朝廷效率低下导致的延误,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这些风险,乘客们也都有心理准备。都是头等舱的体面客人,只是被史密斯拉来凑热闹,也不好吵得脸红脖子粗。于是说了几句客气话,也都先后回舱。
苏敏官收起笑容,口干舌燥。
安抚完二三等舱,又要安抚头等舱。他一张巧嘴不够用的。
一时间赌气想,下次不搞客运了。起码货物不会跟风落井下石。
但话说回来,也就因为他是华人船运,乘客们才敢哗然抱怨,跟他出言不逊。要是换了外国轮船公司,乘客们自然会小心谨慎,就算遭到各种不公待遇,也不敢跟洋人船主吵架。
谁让中国人好欺负呢。
苏敏官不气馁。他大概天生就是收拾烂摊子的命。
刚要回到轮机室,忽然又有船工截住他。
“老大……船工宿舍里那些半路上船的妇孺,好像要乱起来了,说什么妖怪作祟……好多孩子都哭……万一那哭声传到上面,咱们不好解释啊!你快去看看……”
苏敏官蓦地头大,严厉问:“不是让洪春魁管着她们吗?”
还妖怪作祟。这些太平军迷信成这样,是怎么在连年征战中活下来的?
船工也扶额:“春魁兄弟自己都吓趴了,我们正安慰呢。”
苏敏官:“……”
洪春魁也白长那么大块头,脖子以上纯属摆设。当初就该多揍他几拳,把他脑子里的水控控。
算了,哄小孩去。
……
身心俱疲半小时,按下葫芦浮起瓢,总算把整艘轮船安抚下来。
淡淡的夜幕笼罩长江,映出点点星光。
轮机室里气氛凝重。
地上摊着大大小小的修理工具,几道铁门大敞,露出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组件,那是蒸汽引擎的血管和五脏六腑。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一个赛一个沮丧。
“常见故障都排除过了。老大,兄弟们都尽力了。”
本来都不是专业人才,有的人大字都不识两三个,就算对蒸汽引擎的运作略知皮毛,但也都所知有限,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
所谓术业有专攻。西方社会拥抱资本主义经济法则,更是强调分工和专业性。
蒸汽轮船的构造复杂,隔几年就更新换代。就算是轮机长“老轨”,也不能拍胸脯说通晓其全部奥秘。
今天大家抱着本刚译好的操作手册临时抱佛脚,凭着朴素的常识和直觉摸索,找不出任何明显的破绽。
不少人通过维修通道,爬进狭窄的管道间,衣衫上满是油污,一张脸蹭得花花绿绿宛如窦尔敦,一脸无奈地瘫着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