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第4/5页)

“老爷您瞧,我的棉花都是一等品,仓库里只剩五百担,就按一两八的价格卖了!……什么,还要收佣金?……”

码头收货的买办倒是眉开眼笑,低价签了订单,不忘安慰那华商,给点个烟。

“唉,国际市场瞬息万变,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您下次记得早几天来。”

林玉婵冷眼扫过那几个常驻码头的明星买办。郑观应的风格倒是和别人不一样,每次都是莫得感情,冷着脸收货给钱,仿佛机器人。

对于他祥升号里囤着的大量棉花到底如何脱手,仿佛丝毫不关心。

忽然,郑观应眼皮一抬,目光堪堪和林玉婵对上。

林玉婵预计又会挨一记轻蔑的冷笑。但郑观应今日似乎无心和她作对,甚至对她微微笑了一笑。

能等到大佬心情好的时刻不容易。林玉婵赶紧巴巴的跑过去,在那“每磅一便士”的牌子底下强颜欢笑,跟郑大佬套话。

“郑先生,您觉得这价格……”

郑观应压根没接她的话。手中毛笔一敲,往桌子角上指了指。

林玉婵低头一看,几袋包得好好的话梅嘉应子。

这啥意思?

郑观应抓起一包话梅,丢进她手里。

林玉婵吓得浑身一哆嗦。大佬突然转性,兆头十分不妙。总觉得他下一句就得是“天凉了,让博雅破产吧!”

“郑先生,我……”

“还你的。”郑观应语气温和,平平淡淡地看她一眼,“林姑娘,一句奉劝,上海棉商,一盘散沙,花衣公所,白费功夫。”

林玉婵怔了半天,默默点点头。

郑观应商界人脉广阔。她筹办花衣公所,他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消息;如今花衣公所夭折,不知有多少人把这事当笑话对他讲呢。

她也骤然明白了,为什么郑观应今日的态度突然友好起来。

因为她吃瘪了!被人耍了!

被一个瞎眼多年,看似第二天就饿死的老头给涮了!

于是,她在郑观应眼中,大概从“有点烦的强势女商人”降格成“被人欺负的可怜小姑娘”,威胁力骤减,这才蒙他赐予了同情之话梅。

这么一想,满心不是滋味。

但谁让她技不如人呢?躺平任嘲吧。

她于是收下话梅,大大方方道谢:“蒙你提点。我会慢慢学习的。”

一群急于抛售的棉商涌入大门。她借机退出。

………………

“林老板。”

忽然有人叫。

码头上人多,叫一声“林老板”好几个回头的。

林玉婵一时没觉得是在叫自己。

听到第二声“林老板”,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穿男衫,于是迟疑转身。

一个陌生的码头伙计朝她挤眼,“林老板,从群众中来。”

林玉婵嘴角扬起,回:“到群众中去。”

然后快步跟上。

天地会洪顺堂——也就是两广分舵,这两年大刀阔斧,改革改得妈都不认。就比如认亲切口,因为大舵主懒得背那些藏头露尾的长篇打油诗,通通简化到七个字以下,老少咸宜,背一遍就会。

当然,暗号太简单也有弊端。譬如“恭喜发财”、“各路平安”这类烂大街的话,经常会被无干路人触发,不能用。

好在有个善于捕捉时代潮流的小参谋白羽扇,随口设计了几套暗语,又新鲜又时髦,苏大舵主十分欣赏,也没给版权费,直接拿来用。

而且这些语句看似简单,却不在大清子民的日常认知之内。猛地听人随口一说,就像听一句“古德摸宁”,很难立刻反应过来。

因此也很安全。就算当着巡逻官兵的面接头,也不会引起怀疑。

天地会码头工人领了几步路,伸手一指。一艘义兴货船刚好靠岸。

船头挂标牌,红漆写着“沪-宁”,表明这是一艘上海到宁波长途货运船。

苏敏官站船头,眼一扫,扫到人群中那个窈窕小长衫,眼中不自觉地绽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