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第3/6页)
以前没时间折腾,现在她总算下决心。于是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花钱请了义兴几个大哥当搬家公司,吭哧吭哧一个上午,清理出三层的卧室,把自己那点家当从虹口运过来。
大件家具、书箱被褥之类,让别人搬就行了。最后剩的几包姑娘家衣服鞋子、贴身物件,苏老板亲自拨冗,帮她提上去。
林玉婵不介意让别人动这些东西,他可有点介意。
包裹虽不沉,但跑上跑下,还是出点汗。
二楼楼板咣咣响,几个义兴伙计正在整理容闳那海量书籍,一边整理一边猜,过去那容先生囤这么多鬼子文书,到底是真能读懂呢,还是为装逼。
苏敏官脸上带着细微的笑意,环顾她那初成型的卧室,指点江山:“床放这里呀?我觉得放那边更好,冬天不吹风。”
林玉婵顺着苏敏官的目光看看,觉得确实有道理。于是捋起袖子,招呼苏敏官:“来,一起挪。”
苏敏官嫌弃地看一眼她那细细的小白胳膊,根本没理她,轻轻半蹲,一用力,木床转了九十度。
他脸不变色气不喘,一边拆她的被褥包,一边问:“棉花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亲自去码头看了?”
苏老板总算关心起这茬。林玉婵瞬间又来了委屈,竹筒倒豆,一口气说:“当初宁波棉花价贱,上海价高,我让常经理从宁波收棉花;哪知十天才过,上海棉价跳水,宁波棉价倒回去了——你说我怎么那么点背呢!”
说迷信一点,简直像是老天爷在背后看着她,专门跟她对着干似的。
不仅是她。这阵子也有消息灵通的棉商,听闻上海宁波的差价巨大,下定决心,将囤在宁波的棉花运来上海,结果兜头就是史无前例的低价,把这些投机客全部闷杀。
林玉婵这两晚躺在床上都睡不好,闭眼就想:她没事转什么型,收什么棉花——安安稳稳炒茶多好啊!
她越想越悲催,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打算吹个风。
苏敏官:“别——”
说晚了。林玉婵惊叫一声,缩回手,两只手上沾了黑黑的油。
苏敏官冷笑两声:“没告诉你么?这窗户和把手太老旧,我让人重新修了一下,刚上油,你不要碰。”
林玉婵:“……”
方才光顾吐苦水了,他这话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赶紧跑下楼洗手。
过了片刻,蹬蹬蹬跑上来,委屈巴拉:“没水了。”
这年代还没有自来水。居民用水全靠黄浦江、苏州河,或是水车、水船送来井水,自行购买。
洋楼里本有存水,但今日林玉婵搬家,义兴的大哥们超规格服务,顺便把二楼三楼做了个大扫除,风卷残云,水全用光了。
下一次水车来访,要等到下午。
苏敏官转过脸,强忍笑声。
见她无助地张着两只手,哪都不敢碰,像只虚张声势的雀。
见她这灰溜溜模样,他心头气略顺,也就不计较她方才的走神,从怀里摸出帕子,命令:“过来。”
她小声:“给我就行……”
“伸手。”
她只好向前伸双手。他坐着,她站着。
难得小姑娘这么乖。苏敏官拉过她一只手,一根根拭她的手指。
他的手帕柔软而厚实。有力的手指裹在里头,轻轻触压到她的掌心,在指根的缝隙里转一圈,每一寸肌肤都扫到。
油脂沾了满手,轻轻擦不掉,手重了,又舍不得。他于是一点一点用帕子推,神态很是认真。一只手托着她手腕,明明是清洁,却好似爱抚的动作。
弄得林玉婵脸红耳热,他还似乎不觉,不满道:“抬高点。”
右手总算擦干净八分,他隔着帕子攥着女孩的小手,慢慢捋一遍,小心触碰,直到指尖。
“我不了解棉花生意,”他复捉住她的左手,慢条斯理擦着,一边说,“但码头大宗货品的价格经常剧烈浮动,我也发现了,还曾命令船工伙计每日记录,想从中寻出点商机。但后来发现没用。那些价格变动毫无规律,就像赌博开字花,开出什么数字,全凭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