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第4/6页)
在自家后院里吃下午茶,总有嚼舌女佣在旁边讨嫌,自家丈夫父亲还时不时过来加个塞,很受拘束;而在这个口风严谨的中国姑娘的院落里,大家反而能无所顾忌,聊出天马行空。
“爱玛,我读了你的信,你似乎对你的父亲颇有怨言。”有人对康普顿小姐笑道,“现在没别人,你可以说啦。难道是他给你找了个年龄太大的丈夫?”
听闻有八卦,几个颜色各异的脑袋一下子凑到康普顿小姐身边。
“哼,他敢。”康普顿小姐咬着司康饼,气忿忿地说,“露娜知道的。去年他试图让我嫁给一个有钱的跛子。我剪坏了他三套西装。第二天,他只能穿着管中国男仆借的马褂去报馆上班,笑死人了。”
林玉婵忍笑,在一旁颔首,确认了康大小姐的说法。
其余女眷大笑。
认识康普顿小姐也有一年了。她的大小姐脾气日日渐长。如果忽略她对中国人那点无知的偏见,其实也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林玉婵给康普顿小姐续茶,拿捏着分寸,捧句哏:“天底下父母都希望能给子女安排一个好生活,却总是忘记问她们,这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一句老生常谈,却忽然激起了康普顿小姐的情绪。她一拍桌子,眼圈竟然红了。
“不,他一点也不是为了我好!明明知道我喜欢写东西,明明从我的家庭教师那里,知道我在文字上的天分。我在家里写诗写剧本,他从来都夸,说我的遣词造句不输于男人——可是当我提出要去他的报馆实习,他想也没想就拒绝,还训斥了我一晚上,说女孩子哪能做新闻记者!他这个老古板,凭什么因为我是姑娘就不让我工作?”
康普顿小姐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站起来,朝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伴,义愤填膺地控诉:
“南丁格尔小姐已经将护士变成了正经的女性职业,而在我的家乡英国,妇女们正在为投票权而上街游`行——他,亚瑟·康普顿先生,堂堂《北华捷报》的主笔,讲国际局势头头是道,却始终认识不到,女性进入公众领域是大势所趋,他的女儿也不会因为给报纸写一篇文章而嫁不出去!我真是对他太失望了!”
一番演讲下来,一桌子太太小姐全都诡异沉默。
许久,巴特勒太太轻声笑道:“康普顿小姐,你不要被欧洲那些女权主义者的言论给带傻了。她们都是嫁不出去的丑陋老姑娘,博人眼球而已——你的父亲是对的。女人的工作就是照料家里。要想参与公众事务,你的父亲和丈夫就够了。难道你不会用你的温柔和智慧影响他们吗?我们都欣赏你的文学才华,你的六言小诗已经在太太圈子里流传开来,人人称赞,这还不够吗?难道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发表上报纸,博一个虚名,有什么用呢?”
康普顿小姐抓着自己的褐色卷发,不服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斯宾塞夫人耸耸肩,不客气地指出:“康普顿先生是一个完美的绅士。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生了个叛逆的女儿。老实说,爱玛,他就不该带你来到中国。女孩子自以为见多了世面,心态野了,不是好事。你不如回到英国去跟祖母住几年,就会忘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太重。几个善解人意的太太赶紧打圆场:“斯宾塞夫人,你还是管管你的女儿吧。她不是闹着要嫁给一个中国小伙子吗,嘻嘻。”
说是打圆场,其实唯恐天下不乱。斯宾塞夫人想起家丑,老脸一红,不说话了。
莱克小姐拉过康普顿小姐的手,轻声娇笑:“爱玛,你不知道,多少男人羡慕我们这种不用工作、吃穿不愁的生活呢。我们可以每天在院子里悠闲地享用下午茶,而男人们却只能在办公室,忙里偷闲地塞几口点心——难道你愿意和他们对换吗?反正我是不愿意——呀,你瞧,露娜用糖霜调了杏仁饼,我还没吃过这个味道呢。你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