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4/5页)

但当前要务是保义兴。不说别的大道理,她的义兴股份不能打水漂。

苏敏官被“三堂会审”的时候,林玉婵也没闲着。她早在船上就想好了:跟苏敏官还能扯扯历史唯物论,而不用担心被他一脚踢飞;跟这些老前辈就算了,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对造反的理解和实践大约还停留在乾隆时期。

只能拿新鲜出炉的“洋务运动”稍微敲打一下。

要造反她是一万个支持的,但不能像现在这样似的,全国上下打地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都是某城某县单独造反,朝廷稍微从周围调个兵,就是独力难支……

单反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历史书里各种血的教训。

起码得等到,现代化军器流入民间,等到有铁路,有电报,能全国大串联……

那时基本上也到辛亥年了,时机正好。

历史的时钟不能强行拨快,否则会出各种各样的毛病。

李先生召来一个下属,轻声询问一些话。

这些老前辈城府都深,林玉婵看他们脸色,猜不出自己这话到底起了多大分量,正咬着下唇,寻思再怎么“危言耸听“一下,忽然手指一热,被苏敏官悄悄握了一下。

他一夜没睡,嘴角带着疲惫的笑意,眼神却犀利如往常,只有跟她对视的那一瞬,才偶然柔和下来。

“白羽扇,是舵中军师。职位已空缺十八年。”他悄声说,“有权利畅所欲言,不受各种忌讳。”

林玉婵愣了好一阵,低声问:“难道其他人没有权利畅所欲言?”

他嘴角现出嘲讽的笑:“祖宗成法嘛。”

林玉婵也无奈一笑,心中默默收回了方才“让他事后炒自己鱿鱼”的念头。

她轻声问:“这样说,管用吗?”

她也是慢慢想明白。苏敏官今日为什么带她来,不就是让她发挥长处,来给这些老顽固洗脑的吗?

除了死记硬背过一点屠龙之术,她文不成武不就,还能干啥?

苏敏官用目光拍拍她肩膀,轻笑着低声回:“现在我觉得,我好像确实在利用你。”

林玉婵冷冷瞪他一眼:“把‘我觉得’去掉。”

说利用多不好听。他今晚救她狗命,值得她倾情回报。

被林玉婵炸了个重磅炸弹,此时会议的内容已经变成了“如何在天地会内部也搞个洋务运动”,至于具体内容,夹杂了许多暗语指代的人名地名,林玉婵并不能完全听懂。

忽然有人唤她:“白羽扇,林姑娘,你有建议吗?”

林玉婵瞬间脸红。怎么在天地会内部搞“洋务运动”?

这她可没学过……

所谓屠龙之术,就是明明能独步天下,但在大多数时间和地点,都毫无用武之地的“术”。

除了大家都别耍大刀了,改练洋枪,还能怎样?

只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慢慢说:“嗯……朝廷要办厂买军械,西洋科技肯定有流入民间的机会……但、但是要等机遇……要有财力……义兴船行肯定要留着,日后前途无限,能给大伙挣不少钱……”

苏敏官及时插话,打断了重磅炸弹的余波。

“诸位,天快亮了。”他微笑,“你们要回江苏还是浙江?义兴可以护航,莫误了扬帆时辰。”

其余人这才惊觉。树林茂密,竟让人忽视了光线明暗的变化。仰头看,层层叠叠的枫叶已显出颜色,嫣红的、橙黄的、明黄的、半绿半红的,一片片清清楚楚。

李先生脸色转阴。

为了打苏敏官一个措手不及,特特选择了临时通知。为此,他拖动老迈身躯,从江苏老家一路赶来,不及歇口气,抢在了四更时分约见。

他觉得这个糊里糊涂接盘金兰鹤的年轻人应该很容易降服,最多半个时辰的事。

可现在……时间都去哪儿了?

他听了一肚子歪理邪说,晃晃脑袋,耳朵里能掉出一堆洋枪洋炮,堵塞了所谓的“初心”,让他一时记不起,到底是为什么决定今日见面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