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邀侠客芙蓉剑(第12/13页)
我睁开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浑身的骨头一动就咔嚓咔嚓的响。江琴在穿过玻璃炙热的阳光下打着哈欠,真皮座椅摸着烫手,车里又被烤得像个面包机一样。“迷路了,”苏鹿像说一件什么好玩儿的事似的回过头来对着我说,“我们走错了。”她的双眼通红,嘴唇干瘪,好像是被熊熊大火烧过的荒漠,她身后的玻璃外面有只秃鹰,狰狞,肃杀,毛色像是乌鸦,大得让人恐惧,从满地扬起的尘埃里飞上来,拍打着翅膀,大叫着飞上高远的苍穹,声音凄厉欲绝。我觉得它像整个辽阔的荒漠一样,马上就要扑过来,就要把我们吞没了。她的话一次一次地震荡着我的耳膜,像电磁波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
“走吧,接着走吧,把GPS打开。”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躺下,平躺在被阳光烤得炙热的真皮后座上,好像在进行火葬。对面走过来一个卷毛的墨西哥人,挥着手,对我们狂怒地大吼大叫,江琴一踩发动机,车突突地行驶起来了,像个东风拖拉机在乡村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一往无前。哐当哐当的声音好像车里的每个零件都七零八落地掉下来了,风吹进去,吹出空荡荡的声音,太阳照在我额头上,照在每个酱油色的人身上,照在土路上,饭店标牌上,它是为那些卷着舌头的语言和西班牙语准备的,他们一生在这种炎热的炙烤下忍辱负重,不怕热,也不怕死,把日子熬成一锅冒着泡黏糊糊的沥青。
在这个时候我才决定了好好想想那个问题,几个月以来一直盘亘在我心里的那个问题,我一直不敢去想它,好像是我小时候在北方看到的那么一幅景象。冬天,凛冽而清脆的寒意,挂在电线杆上的那么一只红气球,在蓝得渗出水的天空下面孤零零地漂着,像是个小姑娘新鲜的头颅一样。树杈是白晃晃的尖刀,竖直着刺上去,天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冰,晴空万里。这幅景象一直在我记忆里,它简直太可怕了,说不出来的可怕,让我长久以来不敢直视,就算它已经被岁月消磨成一张黑白相片。
——你该怎么活下去?林家鸿,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混在这些墨西哥人和中国偷渡来的小工中间,污迹斑斑,不分彼此。种树,端盘子,把日子消耗在饭店满是油烟污渍的厨房里,消耗在广东老板笑里藏刀的骂声里,装孙子,嘴上抹蜜,手脚麻利,回家数着这一天赚来的几元钱小费,就像贵妇人盘点她毕生的首饰珠宝,过10年靠政治庇护办出身份,15年开一家自己的餐馆,30年,40年,你就和所有唐人街上头发花白,一身运动服的老头儿一样,与中药和老式挂钟为伴,被世界遗忘,自得其乐,儿女满堂。
就在那么几个月之前,生命像发生了一场大爆炸,硫磺四溢,岩浆滚滚,从前少年时代的赌书泼茶,鲜衣怒马,恋慕,烦恼,惊惶,平静,轻狂,梦想,都迅速地分崩离析。就像飘到半空中日渐干瘪被扯得粉碎的红气球。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看。生命中所有的颜色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坦荡贫瘠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的炎热阳光。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每天拔节,疯长,遮天蔽日。
——“我该怎么活下去?”
【镜】
我一直站在这栋房子里,尘霜满面,劫灰零落。
你走了很久,一屋子衣物散乱地摊在地上,我有些忧伤地看着它们,好像是看着几只不死心的行尸走肉。
那些晚上十几辆警车几乎把整座城市封锁了。窗外整个城市的红光从玻璃反射进来,好像是熊熊燃烧的火。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学生来找你,义愤填膺地支持你,给学校写联名上书。
你在没有犯法的时候声名狼藉,真的犯了法却被谅解。这让我很庆幸没有和这些人生为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