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第15/17页)
警察走了之后,困意和饥饿在我身体里此消彼长,一波一波像是海浪一样。自从我下了决心剪掉头发,谁也不找了之后,我已经被困在这座小村一个多月了。周末有江琴、林家鸿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聚一聚,平日里大家上课,饭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我睡不着,画不出来画,浓墨和油彩都干枯在调色盘上,每天半夜醒过来从冰箱里拿一听可乐,日子过得极其无聊。我多少次订外卖,买了一大堆酱汁浓郁又难吃的鸡翅,和江琴他们几个人一起打三国杀,有时候能凑够五个,凑不够五个的时候就打三国争霸互相乱杀,江琴抽着国内带来的烟,中华,小熊猫,抽没了就抽玉溪,用空的可乐罐子当烟灰缸。有的被烫金的纸细细地卷起来,燃烧的时候好像在烧锦缎丝绸。林家鸿有时候抱怨,说每天呼吸二手烟让他减寿了十年,江琴就恶作剧地吐个烟圈儿在他脸上,说你去世,我骄傲,我给国家添肥料。
电脑待机,屏幕黑下去了。我看着自己映出来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头顶长出了不搭调的黑发,没经梳理,咋咋呼呼地乱翘,脸色苍白了,没化妆,眉梢眼角无声无色地垂了下去,这是我吗?我看着这张被阴郁多雨的村庄融化了的脸,好像是盒打翻在污浊雨地里黏糊糊的冰激凌。外面的雷声轰隆一下从远方滚滚而来,仲夏的西雅图憋了几天,憋得青筋暴涨,脸色灰黄,到底还是没憋住,又哗哗地下起瓢泼大雨。我完蛋了,我想着,苏鹿,你完蛋了,你折腾了几下,终于把自己折腾成了个老太太。你谁也不用找了,也再也没人会来找你了,你就一个人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吧。
没过一会儿简意澄就坐到我身边来了,我打了个哈欠,心想果然我还是不能颐养天年。他被这几天学校office的每日一谈折腾得越来越瘦弱了,“刚才警察找你了吧,”他低着头,玩着手上半长的指甲。
“找了,”我一边修改着作文一边回答道,“你和学校那边谈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像你们交代的那样,让他们同情我嘛。现在造的声势已经越来越大了,学校说了,她再出现在学校里就立刻报警,现在官网上已经发布了红色警报,每个辅导员都知道了这事儿——”他忽然停下来不说了,棉絮一般柔软的黑眼睛里盛满了厌倦。“你满意了吧?”他轻声地问我。
“什么?”我抬起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悲戚。图书馆里走过去几个各色头发的香港人,看着他,正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他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咬咬嘴唇,勇敢地说了下去,“我终于按照你的期望走下去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了,可怜、窝囊、絮絮叨叨一肚子苦水、每天被人歧视的同性恋。那些学校的辅导员、主任、警察,全都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同情、怜悯,让我不要害怕不要有心理阴影,每天都有学校同性恋协会还是哪里的人来找我,问我的处境怎么样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好像我的人生没了别的部分只剩下被徐庆春打这一件事儿,我只有一个名字叫受害者,我只有一种性格就是可怜——我够了,苏鹿,我对扮演这个受害者的角色彻底够了,我也不想再见主任见警察了,徐庆春那事儿就这样吧,我不管了。”
简意澄从来不这么说话,从来不直截了当地表现出他的不高兴。我惊异地看着他,他柔情似水地叹了口气,把手插到厚实的头发里面,慢慢地又恢复了那种贤妻良母的语调,尾音像是团软软腻腻的棉絮,和谁都像在撒娇。“行了,苏鹿,你也别多想,我知道你们也是好意。”
我一边不住地点着鼠标修改着作文,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傻透了,天底下最大的一头傻×。没错,简意澄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取了熊胆放在笼子里任人参观的熊,他和我一样。而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儿就是被人觉得自己可怜。这种被逼迫着把自己的伤口一遍一遍地扒开给人看的举动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公平。我刚想帮他想个解决的办法,手机就在我背后的包里振动起来了,顾惊云给我发了短信,在门口等着接我回家。想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我决定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可以是别人,但不能是我。这不是他的问题,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任何人在一起了。这副败落的样子和与他一团乱麻的关系加起来真是让人绝望。你好,乡村绝望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