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不会遇见你(第2/24页)
“得了吧您那,”我学着他的北京口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花姑娘,都是聊斋里变出来的。”
隔着他车窗的玻璃,我看着窗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日没夜地下着雨,忽然出了点太阳,竟有几分柔软的味道。4月份,连在夏天和冬天这两个我都很喜欢的季节之间,人们管这玩意儿叫春天。毫无疑问的,这是我最讨厌的季节,但我这时候却在汽车的靠背上躺了下来,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它,像小的时候拿着放大镜看蚂蚁。满天的云慢悠悠地晃过去,如果我在外面的话,一定会被空气里的花粉呛得打起喷嚏。这就是春天,又混沌又慵懒,永远不讲理地拂过山山水水,让所有人都一醉数年,明明隔不了多久就烟消云散,却以为自己真能暖尽千山绿销尽万柳寒。
又来了,自从玛丽莲,简意澄,苏鹿他们走了这段日子里,我尤其地喜欢怀旧。大概是从前和他们这群文艺青年来往多了,把我也给带坏了。算了,我深吸一口气,都过去了。什么诗情画意,英雄美人,快意恩仇,都是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拿出来自己哄自己玩的。
【苏鹿】,2013
不出预料的,给了徐欣什么破机会之后,思瑶和徐欣顺理成章地开始吵架了,吵架内容从今天该吃越南粉还是韩国餐厅,到他在思瑶减肥的时候大摇大摆地吃汉堡——反正,你知道,都是每个平常的小情侣互相争执的琐碎内容,而这种琐碎,因为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是情侣而变得更难忍受。而他却在这种争执里找到了一种恋爱该有的感觉而怡然自得。我甚至觉得,他有的时候喜欢找茬和瑶瑶吵架。
“徐欣总说我不像他女朋友。”思瑶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椅子上,满身都是湿漉漉的咖啡豆味儿。“还说我总和别的男生闹来闹去,让他很没面子。”
“他并不配拥有女朋友。”我一边修改一篇令人心烦的论文,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早就知道这人肤浅,你和他在一起就是陪他演戏。”
“我是真的不会。”思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说别人的女朋友都要和男朋友住在一起,还要会做饭。我哪能会这些。现在和他走在一起,看到学校里认识的人我都不敢打招呼。”
“他让你和他住在一起?”外面雨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还是趁早和他分手。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人,这种不要脸的事儿他也能想得出来。”
可能是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图书馆里几道陌生的目光投在我们的背上。思瑶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脑,被白光照出了一点凄然的神色。她又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好像要甩掉发梢上的一点露水。“我也觉得我是对他太冷淡。毕竟他总是开车接送我们,帮了我们那么多。这件事本来就是我错了。可能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你没有错。”我忙着把电脑上几个拼错的词改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身涌上来一种海浪一样的悲凉,蛮不讲理地冲上眼眶。“这样吧,我过两天马上和你一起去签房子。这样你也有个理由拒绝他。”
西雅图的天光越来越暗了,树木,低矮的小房子,都在黄昏里变成了一束束的剪影。我在房间的画板上涂着漫无边际的色彩,我得快一点把瑶瑶从火坑里救出来。我一边想,一边往画纸上涂上越来越浓郁鲜艳的色彩,一开始是中药带着苦味儿的海藻绿,就像生活本身的琐碎,烦躁一样,接着是明黄金黄锈红血红,冒着咕嘟嘟的泡,像是一锅太阳煮的汤,马上要烧起来。
我说过了,我来自中国北方,我没有去过农村,可是我的审美就一直停在那里,蓝天,荒野,一望无边彻彻底底的荒凉,你站在万里晴空下面,听着云轰轰烈烈地滚过去,原野都收获过了,被烧焦了,这么一站就过了几百年,金戈铁马慷慨悲歌忽然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