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拉斯的复活节周末和对壁橱实施的大屠杀(第9/10页)

不过地方还算安静,这点足可保证。清晨人们牵着驴、山羊、马、绵羊这个那个的走去农田或原野,傍晚又带着同样的动物返回。清晨和傍晚,路上全是这些动物的叫声和蹄声。山羊脖子上拴的铃铛叮咚作响。

简洁明快的人生。

没有文学的内在必然性,没有作为内在必然性的文学,没有以文学形式出现的内在必然性,没有诉诸内在必然性的文学,没有文学性内在性的必然性,没有内在性文学性的必然性,这些劳什子统统没有,只有驴和山羊。

驴和山羊通过后,天就黑了。由于别无事情可干,遂去仅两家酒吧中的一家。因为已经在另一家(扬尼斯餐馆)吃了午饭,所以晚饭必然(非内在必然)轮到这一家。彼此彼此,反正哪一家端上来的东西都一样。客人只有我们。一位老伯搓着手走了出来,样子像是说稀客稀客。我提出想喝本地葡萄酒,对方说倒是黑的更好喝。红的白的玫瑰色的都听说过,黑的却是头一遭。尝了一口,果然好喝。简直像药水似的刺舌头,但味道坚挺醇厚。看情形是自家酿制的,装在脏兮兮的一升瓶子里,摆在厨房地板上。也罢,来半升好了。接下去要了一盘希腊色拉、两盘炒土豆片。炒土豆片盛得满满的,足够喂冬眠醒来的狗熊。之后又喝了一瓶蕾契娜酒。一共七百日元,不认为占了便宜?

饭后正坐在外面椅子上呆呆眺望晚霞,村里七八个小孩把我们团团围在中间。大体是7岁至14岁小孩,年纪最大的领头女孩十分漂亮,看上去很聪明。她们互相捅来捅去,或嘻嘻笑着或不好意思似的观看我们喝葡萄酒,有的还跳了几下。想必因为从没见过日本人而觉得好奇,实际不出所料。领头女孩来到我身旁(花了十几分钟才下定决心),叫我耍几下功夫:“功夫会的吧?”“当然!”我撒谎道。让女孩儿失望有违我的信念。“那么,只一点点哟!”我说。说罢耍了一点点,仅仅拉个花架子罢了。毕竟我也研究过李小龙。孩子们现出“哇——、到底厉害”那样的神情走回家去。估计明天要去学校里炫耀的:“喂喂,我们昨天看见真正的日本功夫啦!”即使我这人,偶尔也还是对谁有所帮助的。

偶尔。

上面写了,旅馆门没有锁头。可这扇门别说锁头,连门闩也没有,以致整整一晚门都被风吹着,在我耳畔乒乒乓乓叫个不停。不知何故,听这风声的时间里,我想起了贝多芬的《爱格蒙特序曲》。也可能是因为初中音乐教室墙上挂的贝多芬肖像画做出的是那种绝望(desperate)的神情——那种住在一无门锁二无门闩的廉价旅馆里通宵耳闻房门乒乓之声的神情。

翌日,一边在扬尼斯餐馆里吃午饭,一边等待开往雷西姆农的大巴。邻桌一个年老体衰的保险公司职员(即当下的保险公司职员)模样的单独旅行的英国人正忍无可忍地吃着上面浮一层厚厚油腻的煮牛肉。我们只点了葡萄酒和色拉。车来了,我付罢账,把一个星期前就想扔而没扔成的破烂不堪的耐克鞋(不知为何,每次扔时都有人给送来)包在纸袋里放在餐桌下,钻进大巴。好了好了,总算扔了!不料高兴早了,酒吧老板特意把大巴叫住:“基里奥斯(你)、这个忘了!”我的破烂不堪的耐克跑步鞋!它就像谁都不肯忘记的往日小小过失一样紧紧缠住我不放。“谢谢!”说着,接过纸包。

我又能说什么呢?

如此这般,我们把克里特岛山洼里的小村庄甩在后面,这往后恐怕永远不会到访的小村庄。

到达雷西姆农时,我当然若无其事地把耐克鞋纸包塞在了车座下面。可我一直担心到天亮,有人敲宾馆房间门把鞋送来:“基里奥斯,这个忘了!”好在没人来,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