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拉斯的复活节周末和对壁橱实施的大屠杀(第4/10页)

那好啊,我说。范吉利斯像以前那样为我们做了浓咖啡,吃午饭的时候甚至把太太玛利亚做的盒饭分给了我们。这东西真是好吃。

不过糟糕的是,我们到达的第二天,米科诺斯就彻底返回了冬季。我打算畅游一番,带了游泳裤来,但风又猛又冷,根本谈不上游泳,甚至日光浴都无从谈起。雅典的温暖魔术一般变成了寒冷。米科诺斯人也都说“直到昨天还热得异乎寻常呢”,他们也浑身发抖。得得,只好在房间里看书,或翻译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富家子弟》(Rich Boy)。结果在米科诺斯待了十来天。

相隔很久我重读了卡赞扎基斯的《希腊左巴》,于是特别想去克里特岛。众所周知,克里特岛是《希腊左巴》的舞台。卡赞扎基斯出生于克里特岛,因而他怀着极深的挚爱之情(有时转变为扭曲的憎恶)描写了此岛的风土人情和男男女女。从米科诺斯到克里特乘飞机瞬间可达,那么就去一趟克里特好了。至此为止,进展照例顺利。

不料,往下就没有想的那么一帆风顺了,因为那场臭名昭著的米科诺斯飓风(J·G·巴拉德式、世界末日式、隐喻式、神经质式的飓风)几乎一刻不停地呼啸。反正从早到晚刮个没完没了。无论飞机还是轮船都停运了,没有进岛航班,亦无出岛航班,总之彻底孤立,惟有风肆无忌惮地呼呼大刮特刮。不具有一定重量的物体统统被吹去天涯海角,草木如蒙克[5]的画一般变得七拧八弯。天空被染成阴郁色调,灰色的云犹传递坏消息的使者飞快赶来又飞快离去。海面白浪滔天无边无际,渔船系在港里百无聊赖地“咔嗒咔嗒”摇晃着桅杆。几乎看不见行人身影。人们闷在总好像有点神秘意味的俨然白色糕点盒的房子里,紧紧关门闭户。至于他们在里面干什么,我则不知其详。或织东西,或看书,或看出租录像带——也就干这些吧。反正闭门不出。只有狗和海鸥不在乎什么风,在地上和空中旁若无人地跑来蹿去。

别无良策,只能在寒风呼啸不止的米科诺斯再等三天,等飞机起飞。没什么可做,也没心绪做什么,闷在旅馆房间里静静观望窗外罢了。而且冷得不行。

由于太冷了,遂求旅馆主人借状如抛物面天线的超旧型电热炉一用(可要瞒着别人哟!毕竟大家都冷得不得了。只偷偷借给你的)。在电热炉前瑟瑟颤抖着熬过一夜。如鱼市一般湿冷湿冷的风从窗缝飕飕直吹进来。

和我们同样困在旅馆里的还有两个背包旅行的荷兰女孩(两个都练就紧绷绷的体型,足可胜任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对手)、一对举止高雅文静的法国老夫妇、不明国籍的年轻男子(此人连续两天凌晨4点回旅馆“咚咚咚咚”猛敲已经锁上的旅馆大门,旅馆主人不起来,客人中的一个嘟嘟囔囔起身出去为他开门。如此风急月黑之夜在哪里干什么了呢?),此外还有一个持智利护照的谜一样的中年男人。他寡言少语,一个人安静地喝炖菜汁(Stew),仿佛格雷厄姆·格林[6]小说出现的那种类型。这些人在飓风中的米科诺斯寸步难行,在这小山顶上的旅馆里。

也罢,毕竟风云突变,飞机不起飞自是奈何不得,对此我不再多想。问题是飞还是不飞总也没个明确消息,去港口附近的奥林匹克航空公司的办事处询问今天飞机飞还是不飞也全然不得要领,老是回答“那种事我也不知道”。万般无奈,便提起行李搭出租车花二十分钟跑去机场,两三个小时坐在候机大厅等待有无航班的通知。得知还是不飞之后,又提起行李返回。如此持续三天。不用说,这是相当折腾人的。在机场逮住航空公司负责人询问也问不出像样的答话。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越被大家问越是慌乱。依我观察,希腊人是比较容易慌乱的种族。千方百计把事办好的意愿是有的,但事态稍一复杂,就变得慌手慌脚,有时开始发怒,又有时情绪低落。在这点上,意大利人正相反。意大利人从一开始就缺少把事情办好的意愿,因而即使不顺利也很少慌乱。至于喜欢哪一种,那纯属爱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