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斯派赛斯岛(第10/23页)

这种冷淡同日本地方小城市的电影院做法又多少有所不同。日本的电影院哪怕再小再破再脏再有小便味儿,但模样大体上像电影院。建筑物的感觉多少与周围的不同,而且散发出不妨说是喜庆(尽管程度有别)的氛围。然而此岛的电影院全然没有那样的氛围。两张广告画,一张注明ΣΗΜΕΡΑ,一张注明ΑYΡΙΟ就算完事。反正是小岛上的小镇,怕也用不着挂牌告诉人家这里是电影院。

“丽娜电影院”关门,门口一直贴着最后那天放映电影的广告画。最后那天放的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意大利摄制的西部片,日语名字是什么想不起来了(似乎是《荒野大保镖》、《黄昏双镖客》、《黄金三镖客》。谁能区分得开呢?),旁边贴一张纸,写道:“承蒙诸位光顾的本电影院照例休业到明年春季,祝诸位冬日愉快……”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照旧紧咬雪茄,眉头聚起很“酷”的皱纹,肩披毛毯,手枪对着虚空。可怜的是,他将贴着ΣΗΜΕΡΑ标签在这里度过一冬。把早已放完的电影的广告画揭下来才是道理,可是仍留在这里不动,俨然以此证明电影院的存在。

“缇坦尼亚”那边仍在营业,所放电影每天不同,广告画也每天都变。前面说的两天连放同一部影片的时候有是有,但原则上是一天一部。放映开始时间是傍晚6点或6点半,标准是一部影片一晚放三场。票价因放映时间长短而异。例如九十分钟的影片票价是一百五十德拉克马,一百二十分钟的则为一百八十德拉克马。说合理的确觉得合理。换算成日元,大致在一百五十至二百元之间。便宜!

拉开电影院的门,里面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厅。气氛不怎么样的厅。准确说来,较之厅,更接近裸土间。裸土间右侧有个状似酒吧台的售票处,坐着一个身着黑色未亡人衣服的老太婆。她的形象令人想起只能预告不幸的手相师。下颏收得紧紧的,显得甚是冥顽不化。里面有一个大约是装饮料卖的冷藏柜,柜旁摞着几个可口可乐箱。地板是粗粗拉拉的混凝土,天花板的荧光灯“喀嗤喀嗤”发出不吉祥的声音。墙壁贴满褪色的广告画,统统是我所不知晓的三流影片。

“艾卡顿·艾克萨科希斯!”黑衣老太婆向我们宣告。

“一百六十(艾卡顿·艾克萨科希斯)德拉克马吗?”我确认一遍。

“内(是的)!”老太婆说。那声“内”就好像把一直滞留在喉咙深处因而全然没有水分的空气勉强用舌尖拉出似的。

我从口袋里拉出两人份的三百二十德拉克马。忽然有些不放心,于是叮问了一句:“今晚是李小龙吧?”

“欧希(不对)!”老太婆疾言厉色地否定,以宣布五年计划的斯大林的架势朝空中竖起手指,“今晚是那个!”

我赶紧朝她指的入口处的广告画看去,那上面印着《李小龙传奇》字样,还有李小龙的照片。

“阿婆,那不就是李小龙么?”

“欧希!不是李小龙,那不是的!”

这仿佛是找不到出路的将棋“千日手”[6]。恰在此时,里面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秃头老伯出来向我们招手,用英语说“OK,It's all right Blues Lee,tonight[7]”。我仍有些莫名其妙,回头看老婆。老婆的表情似乎说“虽然不大明白但无所谓吧”,于是我也作罢,付给售票老太婆三百二十德拉克马。老太婆仍冥顽不化地做出一副“欧希”神色。不可思议的电影院。即使有身穿马甲的兔子看着怀表从身旁走过,我想我也不至于这般惊讶。

“你们从哪里来的?”it's all right老伯问。

“伊马斯忒·阿波·庭·雅波尼亚(我们从日本来)。”我按照白水社《速成现代希腊语》(荒木英世著)第22页上的例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