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藏在帝国的边缘(第9/12页)
成都从来就没有作为帝国文化中心这样超凡的实力,这不只是因为中国的城市不管是首都还是地方性府、州、郡的城市格局,都是中央集权制下高度集中的。城市的功能不像英美工业化国家的城市功能出现某种分工与合作,而是将多种功能容纳于一座城市,使这座城市的功能看上去庞大,实则每一个功能都处于互相制约而萎缩的状态。这样的情形,自然就会使文化人——自然包括某些官僚,因为古代的科举制度造就了文人与官员在某种意义上的融合——的入川大半是因着其他被动的原因,如战乱逃难,如宦游失意等,而非自愿。王勃、杜甫、陆游就是这样的典型,这样的文化人对成都来说,算得上是过路文化人,成都的物质生活虽然让他满意,但很难留住他的心。抗战时大批的高校及作家、学者、教授内迁至蜀地,但抗战一结束,鲜有留下来的。蜀地的文化虽因他们的到来有一定的建设和积累,但毕竟时日较短,而且由于战后一窝蜂地迅速撤离,反而造成新的文化延续上的伤害,无法弥补,因为文化的发展仰赖于它的创造性和绵延性。
成都或者说四川从大的方面来讲,在国家危急的时刻,它的作用胜于承平之日,如唐玄宗、唐僖宗因战乱奔蜀,宋代的战事如对金、西夏,尤其是南宋时对蒙古的抵抗长达半个世纪之久,南宋偏安于杭州,其衰亡被延迟,四川居功至伟。抗日战争四川对国家的贡献有目共睹,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诸方面均出力甚巨。但一至承平之日,其发展虽不落后于有些城市,但要像有的沿海城市那样尽显英雄本色,恐怕甚难。
这就表明,成都在农业社会中的作用更多是守成型而非进取型,更不是具有敢为天下先精神的先锋型,这一点颇像儒家思想在中国现实社会运行中的境遇。作为一个时代的探路者——无论是从思想上还是行动上——成都都是不行的,其保守闭塞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远离海洋的内陆城市,在一个庞大的专制帝国易于守成而非开拓,似乎也是必然的。
再从人口迁徙来看,从古至今,成都人口的进出是不平衡的,进入的多而迁出的少,除了像宋末或明末,很少有主动大规模迁出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在成都人口迁徙规律中没能做到,这自然与中央集权下的户籍管理制度,是以限制人的自由为目的的人事管理制度及其思想有关,但不能忽略成都人口迁徙的自身特点。这特点就是入蜀的人的素质相对较低,而较少的出蜀者其素质却相对是较高的,如宋末四川士人因战乱出蜀,导致蜀学的彻底式微。当然你可以说蜀学的兴起缘于唐五代的战乱大批北方士人入蜀,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像这样的人口迁入,在四川迁徙史上是较少的,尤其是清代的“湖广填四川”,其整体素质并不算太高,几乎都是在当地没有恒产的底层人,清朝前期四川地区考中进士的较其他省份偏少,其因素固然很多,但从以上论述不难看出端倪(李朝正《清代四川进士征略》)。
移民文化素质,对以后人口素质的构成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今天的深圳就是一面镜子。文化人不管因何种原因入川,但多以唐宋时期为主,如前述的卢照邻、王勃、高适、杜甫、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陆游等,时间越晚近,越是很少有著名文化人入川,只有到了清代末期才有王壬秋到尊经书院任山长。抗战是个例外,那是将整个临时的首都安到四川境内来了的原因。如今人才流动上的不平衡,就更是如此,好的人才往更具冒险的、机会更多的城市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城市移动,靠市场的活力调节,而流入成都的人的整体成就和素质都要稍欠于他们,这只不过是古代人口流动的现代版(大规模民工外出打工是另题,应单独探讨)。而且文化人之入川,也多半是因其不顺意,成都这个温柔乡,只起着在一定程度抚平心灵创伤的作用,一旦稍有好转,他们绝不久待,并决计离开。国家亦是如此,成都包括四川历来作为“王业之基”——秦并巴蜀以灭六国,刘邦定三秦到隋人平陈,宋人定江南等均是如此,但“王业之基”绝不是王业本身,王业本身要在长安、北京、杭州等地建立,绝不会在巴蜀的任何地方,巴蜀只是一种可堪利用的过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