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膀大腰圆长得像鲁智深的心理师(第5/8页)

武大汉说到这里,热泪盈眶。好像是对流泪的感觉十分生疏,武大汉有点惊惶失措。詹勇不失时机地把盛满柔软纸巾的盒子推了过去,说:“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尽情哭出来吧。”

武大汉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听话地把纸巾抽出来,蒙在了脸上。他的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好像两孔泉眼,飞快地就把整张纸巾浸透了。武大汉也不把纸巾取下来,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脸上化成黏稠的纸浆。

詹勇有点想笑,因为这情景委实好笑,一张磨盘大的脸上糊满了白色的泥泞。当然了,他是绝对不会笑的。他能体会到在层层社会舆论重压下,一个男子汉承受的压力快把他憋炸了。

“你哭吧。别压抑着自己,这里是可以尽情哭泣的地方。”詹勇要给他加油。哭泣是一种治疗。

大汉停顿了一下,在詹勇以为他决定不再哭泣的时候,他放声大哭起来。刚开始还有点羞怯,遮遮掩掩呜呜咽咽,好像是派出了哭泣的侦察兵,在细心地考察地形,以判断这里到底适不适合驻扎大队人马。心理室的安静和心理师的关切,好比是丰美的粮草和充足的水源,侦察兵马不停蹄地回来报告:这里是可以哭的!这个情报一回来,可就不得了了。大部队山呼海啸地涌流过来,大汉哭声震天,心理室的窗玻璃因为共振而簌簌颤抖。这男人悲痛的眼泪颗粒是如此之大,好像冰糖葫芦一样噼里啪啦地坠落着,每一颗落到衣物上都会迸湿茶杯大的面积。

如此近距离地听一个陌生男子的哭声,让人生出恐怖的感觉。詹勇被高分贝的声音压榨着,几乎想跑出心理室。但是,他不能。他知道,如果自己离开了,大汉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终止哭泣,而且很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哭泣。如果连一个心理医生都无法接纳他的软弱和真实,那么从今后他会把自己包裹在钢铁般的铠甲中,听凭骨骼在其中溃烂。詹勇要坚守,为了素不相识的信任,为了工作的神圣职责。

大汉越哭越忘情,进入到酣畅淋漓的阶段。一个男人可以为权力哭泣,可以为位置哭泣,甚至可以为一匹马一个朋友哭泣,但是,这一次,他只为自己而哭泣。

这时候,心理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柏万福惊恐的面容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怎么样?”柏万福无声地用口型说。贺顿出门有事,柏万福忍不住探望。

“没事。”詹勇也还以无声的回答。

“不会出什么事吧?”柏万福真被这震耳欲聋的哭声吓坏了,鼻子嘴巴很恐怖地皱成一个结。

“不要紧。正常。”詹勇竭力让自己平静中带出微笑,迅速地做出一个轰赶的手势,示意柏万福马上离开。虽说武大汉此刻哭得如醉如痴,对外界的反映已然模糊,但万不可麻痹大意。如果他冷不丁地睁开眼睛扫视四周,看到心理师和工作人员挤眉弄眼,一定会觉得自己神圣的宣泄被亵渎。

柏万福只好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武大汉的哭声才渐渐减弱频率和强度,趋于徐缓。好像暴雨过后,还有零星的雨珠从树叶和房檐上滴落。詹勇一言不发,耐心地等待着。这个时候,他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能做,等待就是一切。终于,武大汉用手掌在脸上胡噜了一把,又用手背蘸了蘸,脸上就雨过天晴了。

“谢谢你。”他变得如婴儿般平静。

“不必。这是我的工作。”詹勇简短地答道。他知道哭泣的力量。也许,眼泪里蕴含着丰富的毒素,现在已被驱逐干净。

“你经常这样听人哭吗?”大汉说。

“有时。”詹勇回答。

“我已经耽误你不少的时间了……”大汉不好意思。

这虽然是常用的一句客套话,詹勇却不能让它轻易地滑过去。因为,此时此刻,它可能有多重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