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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仰望这朦胧的暴雪瀑布,看见一个死去的男孩就站在他的面前。男孩身上很脏,光着双脚,穿着带血的搭肩衫、围着印式腰布。他一只手上拿着一片软塌塌的卷心菜叶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装有水的锡质水杯。他胸上的枪伤穿透前后胸膛。本来应该是心脏的地方,现在却透着一块黄色的、硬币大小的光,就像是开在城堡厚墙上的一个小洞。萨姆纳举起右手,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但是男孩毫无反应。萨姆纳想男孩也许还在生他的气。但不是的,男孩在抽泣。萨姆纳看着这一切,感到深深的愧疚和羞耻。他终于哭出来了。热泪流下他的双颊,很快就冻结在他的胡子上。他坐在那里哭泣,感觉自己失去了原有的骨架,变成了液体,然后流进了沮丧和悔恨交织的混乱情绪里。他的身体颤抖着,他的呼吸变慢了,心跳也跳不动了。他感受到了死亡,感觉到了死神的沉重压迫,以及死神散布在空气中的恶臭。男孩伸出手拉着他,而萨姆纳从他胸膛的小洞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如此完美,如此完整,一切都超乎想象。他被那世界的光彩迷住了,他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再次转过身去。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用力呼吸,并且观察四周。男孩消失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肆虐的暴风雪,还有那只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熊——如果他要活下去,就必须杀死它。他把腿拉近胸前抱了一会儿,然后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用麻木而颤抖的手指推上来复枪的子弹。当他完成后,他走出了背风的岩石,对着寒冷逼人的空气大声呐喊。
“现在快给我出来!”他喊道,“现在快给我出来!你这个畜生!让我杀了你!”
没有回响,什么都没有。只有随风飞扬的雪花和沉默无声的厚岩石和冰层。他往前看,却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再次喊了一遍。暴风雪没有减弱的意思。风在高空哀号着。他如此孤独,好像一个站在遥远的月亮表面的人——冰天雪地、没有阳光,荒无人烟。他第三次喊了出来。而这次,熊就像个突然出现的幽灵,魔法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熊的一半身子都被厚厚的雪花覆盖了,但是依然能看出它的轮廓。他看见它肩膀上的伤口边缘,它的背上都是落雪,好像白色的马鞍。熊茫然地看着他,热气从它的鼻孔里冒出来,好像正在冷却的篝火冒出的烟雾。萨姆纳举起来复枪,颤抖地射在了它宽阔的胸部。此刻他的头脑清晰无比。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决定或值得希冀的。当下仅存的就是这一刻,这一件事。他吸气,又吐气;他心脏的血液充盈,又强力地泵出。他扣动扳机,听着子弹呼啸而出,感觉到来复枪的后坐力。
那熊跪了下来,然后侧身摔倒。回音从高高的岩石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然后归于平静。萨姆纳放下来复枪,跑到熊的身边。他蹲下身子,然后把双掌贴在熊温暖的侧腹,把脸和手指都深深扎进皮毛的深处。他嘴唇张开,喘着粗气,然后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鲸脂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又用拇指试了一下锋刃。第一刀他划在了熊的腹股沟,然后沿着柔软的腹部肌肉一直向上划开,直达胸骨。他切开骨头,一直把刀划到咽喉。他切开气管,然后用靴子跟抵住一边,另一只手使劲掰开了它。熊的内脏散发着热气,一股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把鲸脂刀扔在雪地上,双手深深扎进熊还在冒着热气的内脏里。冻僵的手指在温暖的刺激下疼痛欲裂。但是他咬紧牙关,将手伸到更深处。疼痛慢慢减弱以后,他抽出了双手,用热血揉搓脸颊和胡子,然后再用刀分离内脏,把它们一一取出来。他拉出心脏、肺、胃和肠子。最后,熊的躯体里只剩下一摊热气腾腾的黑色液体——血、尿,还有胆汁。萨姆纳俯身向前。双手舀起,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熊的热量就像灵丹妙药一样传入了他的身体——从喉咙进入空空如也的胃,血色又返回到他的脸上。他开始颤抖,痉挛。一分钟后,痉挛变得无法控制。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