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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简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男人告诉男孩。
男孩向他要了朗姆酒,他从衣兜里把油腻腻的半瓶酒给了他。男孩喝酒的时候,眼睛轻轻眨着。男人看着他,感觉到自己那种残忍寡言的性格也渐渐软化了不少。
“我的名字叫亨利·达拉克斯,”男人聊起了自己,并且令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温柔一些,“我是个鱼叉手,在志愿者号上做水手。”
男孩点了点头,但是没什么兴趣,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听人这么说似的。他的发型沉闷土气,但皮肤却异常澄澈可人,在淡淡的月光下,好像精心打磨过的柚木那样闪闪发亮。男孩没有穿鞋,由于长时间与地面接触,他的脚底黑乎乎的,还起了厚茧。达拉克斯现在很想碰碰他——摸摸他的脸庞或者肩头。他想:那会是个信号,也是一个让关系开始的方法。
“我在酒馆时看到你了,”男孩说,“你没有钱。”
“我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达拉克斯说。
男孩点点头,喝下更多的朗姆酒。也许他差不多有十二岁了,达拉克斯想,一般来说他这样的人发育速度是比较迟缓的。他把酒瓶从男孩的嘴边拿开。
“你应该吃些东西,”他说,“跟我来。”
他们默默无语地并肩前行,沿着文康利和斯科拉特街往上走,路过鲸骨小酒馆和木材厂。最后,他们在弗莱彻面包店前停下来。达拉克斯就站在那里,等着男孩狼吞虎咽地吃下一个肉派。
男孩吃完后,擦擦嘴,从喉咙深处咳出一口痰,吐向水沟里。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几岁。
“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男孩指着大道的对面,“就在那下面。你看,过了船厂就是。”
达拉克斯立刻就明白这是个陷阱。如果他跟着这个黑人男孩走到那个船厂去,他会被揍得头破血流,还会像个婊子似的被扒得精光。他很惊讶,男孩竟如此彻头彻尾地看不起他。男孩对他的误判让他觉得蒙羞受辱,但他很快又高兴起来——心头刚刚膨胀起来的念头让人兴奋——那是他愤怒之火的燃点。
“我一向是主动的那方,”他温和地告诉他,“我从来不是被动的一方。”
“我知道,”男孩说,“我懂。”
路的另一侧隐藏在一片深深的阴影里。那有一扇十英尺[3]高的木门,上面有斑驳的绿漆,紧接着是一面砖墙,墙旁边是以碎石铺地的过道;这里没有灯光,唯一的声音来自达拉克斯的鞋跟声和男孩间歇发出的喘息声;黄黄的月亮就像一颗大药丸似的嵌在狭窄的天际。一分钟以后,他们来到了半个院子都堆着破桶和生锈桶箍的后院。
“从这儿走,”男孩说,“不远的。”
他的脸上泄露出了一丝焦急。如果达拉克斯之前还有什么怀疑的话,那么此刻他已经确信无疑。
他对男孩说:“你跟我来。”
男孩皱皱眉,还是指指那条他想两个人一起去的路的方向。达拉克斯想,不知道这男孩有多少同伙在等着他,不知道他们打算用什么武器来对付他。难道他真的看起来像个无用的废物,以至于可以被玩弄于孩童之手?他即将前往的那个世界,也会这般轻看他吗?
“到这儿来。”他再次说道。
男孩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我们就在这里做。”达拉克斯说,“就现在,就在这儿,我不想再等了。”
男孩站住了,摇摇头。
“不,”他说,“还是船厂那边好一些。”
达拉克斯觉得庭院里的阴暗赋予这男孩一种沉郁的美。他站在那里,像个异教徒的偶像——仿佛通体用乌木雕刻而成;他看起来简直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男孩,反倒像是幻象。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人?”达拉克斯问道。男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心虚地对他露齿一笑。这没什么新鲜的,达拉克斯想。这些花招早就有人用过了,而且将来还会有人在别的时间、别的地方一再耍这些花招。身体有着单调的运转模式,它的规律就是:进食,消化,再排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