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昼(第11/13页)

关锦绣远远地注视着飞机盘旋而去,刺目的天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在了一块儿,仿佛涂抹了强力胶水,怎么掰都掰不开。她太困了。她觉得自己沉重得像是一团沙袋,使劲儿地朝下坠。她无能为力地就地坐了下来,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漫长,连梦都没有做,虽然是在马路边上,背着行囊,勾着脑袋,脸埋在臂肘间,却比躺在温暖的房间里、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还要舒服和惬意。

她是被一阵拍打声惊醒的,醒来,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后三点多了,她足足睡了八个多小时。一个有着洁癖的金领女性,居然在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尘灰之中酣然大睡,搁在地震以前,打死她都不能相信。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沈泰誉至今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浪费大把的时间来睡觉呢?她狠狠地揪了自己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然后,她发现了吵醒她的声响来源。她的身旁是一排由塑料布和木板搭建而成的临时防震棚,一位胖墩墩的妇人挽起袖子,正在防震棚里的一块木案上捏揉面团。那块面团十分硕大,她熟练地在木案上一番搓揉摔打,弄出钝闷的响声。妇人动作轻快,却是满面通红,汗如雨下。

“大姐,您在做什么呢?”关锦绣忍不住问。

“馒头。”人家头也不抬地答复,面揉得差不多了,她一坨一坨地掰下来,白白圆圆地放在案板上。

“是要卖的?”关锦绣问。

“卖?谁说我要卖了?”妇人警惕地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不卖不卖!”

“做了这么多,我还以为是用来卖的……”关锦绣很尴尬,讪讪道。

“饿的话,你等一等,我这就上笼蒸……”妇人会错了意,以为关锦绣是腹中饥饿。

“不要紧,我这儿有干粮呢。”关锦绣从行囊里取了饼干,草草吃了几片,喝了小半瓶纯净水。

妇人手脚麻利地将馒头上了蒸笼,一共是整整六大屉。她一边往铁桶改装的炉子里添加木柴,一边举着扇子呼呼扇着,被柴火熏得热汗、热泪直流。

“这么多的馒头,够不少人吃了。”关锦绣说。

“这是给那帮孩子准备的……”妇人努努嘴,关锦绣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防震棚后面的空地上,有一根水管。以水管为中心,聚集了二三十个孩子,个个都脏得跟泥猴似的,一位矮小瘦削的年轻男子在逐一替他们清洗。

“是镇里学校里的孩子们?”关锦绣问道。

“不是,是从山里走出来的,走了六天呢,”妇人叹口气,“由老师带着,翻山越岭的,什么苦难都经历了,九死一生地逃脱出来,太可怜了……”

关锦绣惊诧地追问,妇人一边汗流浃背地扇着炉子,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她,那帮孩子是山里一所村小的学生,地震来袭时,被老师疏散到山谷中,两座山被劈开,大部分的孩子无家可归,而泥石流又来了。村小的一位男老师在万般无奈之下,带着他们,一路坎坷,穿越崇山,穿越森林,抵达了映秀镇。

“老师的家在山里,自家的娃娃压死了,都没来得及收尸……”妇人道,“瞧,他把孩子们保护得好好的,自个儿倒是受伤了,脚肿得都看不出模样来了……”

关锦绣看了过去,那位矮个子的男子脚上拖泥带水地裹着几块布,暗红的血水殷殷浸出来,他不顾自己的伤情,正在为孩子们细细擦拭泥污。

“多好的老师!要搁平常,我肯定是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妇人感叹道,“可惜我家的米啊面粉啊,都埋在屋子里了,这都是大伙儿给凑的,我出出力气罢了……”

“给指挥部报过吗?”关锦绣问。

“没呢。”

“我说说去吧,孩子们得安顿下来,最好有机会送出去,这里缺乏食物,又不安全,受伤的老师也得得到妥善的治疗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