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夜(第12/13页)

这时几个人抬着担架,飞奔而来,担架上躺着一位腹鼓如山的孕妇。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医生低着头,步履匆促地往外疾走,与担架撞了个正着,她查看了一下孕妇的状况,果断地一挥手,道:

“早期破水,马上进产房!”

她指挥大伙把孕妇抬到左侧的帐篷里,那间帐篷在几分钟前刚刚诞生了一个婴孩,仍有几名临产妇女并排躺着,哀声呼痛。

孕妇被送进了帐篷产房,接诊的女医生随即钻出帐篷,扬声叫来护士,吩咐护士通知麻醉师,同时准备好手术器皿。交代完毕,女医生心事重重地抬眼四处张望,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血迹,她一眼看到关锦绣,冲过来问道:

“你没受伤吧?”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关锦绣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傻望着她。她的白大褂满是泥污跟血迹,脸色蜡黄,头发蓬乱,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帮我一个忙,好吗?我求求你了!”她哑声说着,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你别着急,到底是怎么了?”关锦绣忙道。

“我六天没回家了,正想抽空回去一趟,结果又送来一个高危孕妇,脱不开身了,”她抽泣起来,“家里没一点儿音信,我妈、我老公、我女儿都在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把地址给我,”关锦绣义不容辞地允诺道,“我替你看看去!”

女医生闻言,快步返回帐篷,撕下半张处方笺,写下自家的街道名、门牌号、丈夫的姓名,塞给关锦绣,千叮咛万嘱咐的,请求她务必找到家人的下落,并且托付她向家人传达自己平安的信息。

“你一定要回来啊,”女医生泪眼婆娑,殷殷恳求道,“这几天我先先后后托了五个人,他们先是答应得爽快,保证帮我传递消息,可是,他们全都食言,一去不回……”

“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要是你的家人全都安好,我让他们一块儿过来看看你,好吗?”关锦绣道。

“我老公是部队里的指导员,在家休假,他要是安然无恙,肯定去参加救援了,”女医生落泪道,“我母亲和女儿要没什么事儿的话,你替我把她俩带来吧,要是她们受了伤,你赶紧给我捎个信儿,我请同事去救她们……”

关锦绣下意识地想到,那一家子若是平平安安,为什么至今不到医疗点来看望他们的亲人,反倒让女医生牵肠挂肚?这念头像一团浓重的阴影,纠缠不散。她借了一支手电筒,一路打听到女医生写在处方笺上的地址后,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女医生家的房屋垮掉了,她的家人无一生还,她丈夫和女儿的尸体已经被陆续刨了出来,横陈在楼前,身上盖着床单,死状惨烈,而她老母亲的尸体还深埋在砖石下面。

“挖出来的时候,还活着,脖子是歪的,背和腿都被砸瘪进去了,虽然没有血,不过人根本不能动弹,”一位侥幸死里逃生的邻居大叔指着女医生丈夫的遗体,告诉关锦绣,“伤得太重了,一看就没法儿救了,没两个钟头,就活活疼死了。”

“孩子被两块预制板给压着了,是前天才刨出来的,早没命了,”邻居大叔说,“我摸了一下她的肚子,破了个洞,里面都长蛆了!”

“这孩子多大了?”关锦绣难过地问。

“应该是五岁多吧,”大叔想了想,说,“上幼儿园大班,她爸是解放军,部队在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一回来,就把孩子宠得跟小公主似的,幼儿园也不去了,天天赖在家,跟她爸腻在一块儿——也好,父女俩生死都在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关锦绣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你要看看吗?”大叔掀开蒙在尸体上的床单,笑眯眯地说,“瞧她的小脸儿,都挤压成什么样儿了?和我上个月买给我儿子的变形金刚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