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夜(第7/9页)
银色的裹尸袋准备好了,转移出几具“拦路”的尸体,是营救男孩的第一步。然而工程的进展远比预想的艰难,这一块预制板稍一松动,另一块就发生移位,灰石跟着扑簌簌地直往下掉,救援队伍不得不一再放缓速度,紧急研讨如何将砸到、伤到、呛到掩埋者的风险降低到最小的程度。
坚毅的母亲已经一刻不停地跟儿子说了一整天的话,喉咙说干了,哑着嗓子继续说。士兵送来的水,她不肯喝,送来的饼干,她不肯吃,因为连上厕所的短短几分钟,她也不愿浪费。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要和儿子在一起。
能想到的事,能唠的嗑,悉数过了一遍。母亲的青春往事、儿子的童年趣事,乃至七大姑八大姨的咸湿逸事,全都一网打尽。就连母亲少女时代的闺蜜,人老花凋,新近遭遇夫婿背叛、儿子的中学地理老师,治疗不孕症多年未果,听说刚做了试管婴儿的手术、隔壁大妈家才过门的新媳妇儿,斯斯文文的,为着墙上挂的一张画,居然与婆婆翻了脸,不惜大打出手——这样的小破事儿都没放过。
家长里短其实早就说尽了,妇人勉力撑持着,悉心悉意地唠叨着,温柔而苍凉。关锦绣不禁想起一桌杯盘狼藉的残席,乱套的桌椅,一地冒烟的烟头,一列一列踉跄的空酒瓶子,满桌话痨已是人散屋空。
几名医务人员候命多时,担架准备好了,简易的输液设备也准备好了。废墟里的年轻男孩微弱地嘟囔着饿,一小纸盒插着吸管的牛奶从两块预制板的缝隙里被塞了进去。
“儿子,你不是老在电子邮件里跟妈妈讲,周末和同事打牙祭,吃得最多的菜,就是酸菜鱼吗?你不知道,妈妈的胃口都被你吊起来了,”母亲眼睛发亮,弹尽粮绝的当口,找到了新的题目,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等哪天,咱娘俩儿挑一家味道正宗的川菜馆,点上一大钵,鱼吃完了,还让厨师在汤里煮红苕粉,我们好好儿地吃上一顿,成不?”
这时候,关锦绣怀里的小女孩醒了,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尖叫,继续踢打。关锦绣差点抱不住她了,光光的脖颈被小家伙的指甲抓得血迹斑斑。
她忍着痛,把半夜问过的问题重复一次,你家里都有哪些人?你爸爸呢?你有没有其他的亲人在外地打工,比如,姑姑、舅舅?记得什么人的电话号码吗?
答案依旧只有一个,抓挠和乱叫。关锦绣使出浑身解数,拿出哄孩子的有限的伎俩,最终黔驴技穷,什么都没问出来。她向救援部队的战士打听了一下,决定把这个身世不明的孩子交到救助地点。
“请问,漩口中学怎么走?”关锦绣一路打探着,寻找战士告诉她部队前线指挥部的所在地点。把孩子托付给解放军,是不会错的。
按照灾民指示的路径,关锦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头应付着小女孩的踢闹,一头还得提防着脚下的砖块。她一脚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险些绊倒。是什么东西?她蹲下身,睁大眼,定睛一看,是一具尸体。她吓得魂飞魄散。连踢闹的小女孩都被惊呆了,一时忘了捣乱。
走出老长老长的一段路,关锦绣发觉迷了路。街上没有灯,伸手不见五指,她什么都看不到,连鬼影都没有一个。情急之下她厚着脸皮,提高嗓门叫了几声: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谁啊?”竟有了回应,很不耐烦的口气,“叫什么叫?困都困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关锦绣凑过去,好不容易才看清路边七零八落地躺着灾民,裹着棉大衣,席地而睡。她一问,才知道与目的地南辕北辙。回答她的是一位老大爷,说完,翻个身,又睡了,丝毫没有送她一程的意思。
她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