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昼(第3/8页)

“‘我们的树也会死吗?’弗雷德问。丹尼尔说:‘总有一天树也会死的。不过还有比树更强的,那就是生命。生命永远都在,我们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莲莲听不太明白,费解地眨眨眼。

“弗雷德问:‘我们死了会到哪儿去呢?’丹尼尔说:‘没有人知道,这是个大秘密!’弗雷德又问:‘春天的时候,我们会回来吗?’丹尼尔说:‘我们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是生命会回来。’弗雷德继续问:‘那么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们反正是要掉落、死亡,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丹尼尔回答说:‘是为了太阳和月亮,是为了大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是为了树荫、老人和小孩子,是为了秋天的色彩,是为了四季,这些还不够吗?’”

“那天下午,在黄昏的金色阳光中,智慧的丹尼尔放手了。他毫无挣扎地走了。掉落的时候,他似乎还安详地微笑着。现在,那根树枝上,就剩下弗雷德了。”

莲莲的神情,十分专注。

“第二天清早,下了头一场雪。天气冷得要命,就连雪花压在身上都觉得好沉重。弗雷德发现自己变得干枯易碎。然后,一阵风把他带离了他的树枝。一点也不痛,他感觉到自己静静地温和地柔软地往下飘。”

“往下飘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了整棵树,多么强壮、多么牢靠的树啊!他很确定这棵树还会活很久,他也知道自己曾经是它生命的一部分。他为此而骄傲。”

“弗雷德落在了雪堆上。雪堆很软,甚至还很温暖。在这个新位置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他闭上眼睛,睡着了。他不知道,冬天过了,春天会再来,也不知道雪会融化成水。他不知道,自己那个看起来干枯无用的身体,会和雪水一起,让树更为强壮。尤其,他不知道,在大树和土地里沉睡的,是明年春天,将会蓬勃萌发的新叶。”

沈泰誉停住了,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宁静,像树叶弗雷德落在雪堆上的宁静。他开始理智地考虑他和莲莲的处境,他仰面观察着山壁,在他们十米开外,有一棵颇具年轮的树,五米开外,是一道窄窄的褶皱,尚可立足,可惜树和褶皱都太远,难以触及。

“完了?”莲莲意犹未尽。

“嗯,”沈泰誉反问,“好听吗?”

“沈大哥,我懂你的意思了,”莲莲说,“你想告诉我,死亡是很美好的,对吗?”

“是的,莲莲,死亡并不丑恶,并不可怕,并不是遁入虚空,其实它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是什么地方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是塌方在蔓延吗?沈泰誉侧耳细听。

“那么,我们肯定会死的,是吗?”莲莲又一次变得慌乱起来。

“不,当然不,哪怕是一线生机,都不能放过,”沈泰誉一边判断着声源的出处,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着,“莲莲,讲故事给你听,不是因为绝望,其实是想让你静下心来,也是让我自己静一静,我们要冷静下来,才有逃生的希望……”

模糊的轰鸣演化成了清晰的巨响,沈泰誉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庞大的石头已经出现在了山顶。小心,莲莲!他大叫了一声,死死盯住石头滚落的方向,紧紧抓住树枝,随时准备挪移闪避。然后,他感到脚下的树根震动起来,伴随着大片大片遮云障雾的泥块、黄沙,那块石中“巨无霸”轰然滚落,摧枯拉朽地飞身坠入堰塞湖,溅起白蒙蒙的巨浪。

沈泰誉和莲莲使劲揉着被灰尘蒙蔽的眼睛,莲莲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泥灰慢慢散去,沈泰誉逐渐看清了头顶的情形,不远处的那棵树,被巨石撞倒,侧翻下来,虽未连根拔起,但树根已经完全暴露在外,最近的一段树枝距离沈泰誉不过半米。不只如此,巨石还在滑溜的山壁上端凿出了坑坑洼洼的小洞,仿佛天然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