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8/13页)
“你用大画幅相机拍照多久了?”她问。听了米娅的回答,她说:“你愿意给我看看你更多的作品吗?”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米娅拿着一信封照片来到波琳的公寓。公寓楼有个门房,她此前从未见过从事门房这种职业的人,对方告诉她波琳住在几层楼时,她惊讶得根本没听进去。进了电梯之后,不知道该去哪一层的她只好按下每层的按钮,每到一层就走出电梯,查看每户房门上的名牌,然后再回到电梯上,继续前往下一层。当米娅终于来到波琳所在的六楼时,发现波琳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她了。
“你来了,”波琳说,“门房十分钟前就打电话告诉我了,我一直奇怪你怎么还不上来。”她赤着脚,但衣着和课堂上并无二致:黑T恤、黑裙子、长长的串珠耳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米娅红着脸跟着她走进一个白色墙壁、阳光灿烂的房间,室内的每一件陈设似乎都在发光,她本以为摄影师的公寓应该被照片覆盖,没想到波琳家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后来她才知道,波琳的工作室在楼上,而她之所以不在楼下的墙上挂东西,是因为不工作的时候,她喜欢空旷的白色空间,波琳解释说,这是为了消除审美疲劳。米娅在灰褐色的沙发上坐下,波琳拿出信封中的照片,摆了满满一咖啡桌,她有无数问题要问,就像那天在课堂上看到米娅的照片时那样:这张为什么要把相机放得那么低?那张的镜头为什么那么近?拍这张时,你想过调整一下倾斜度吗?拍这张时你在想什么?一谈到照片,米娅很快忘记了羞怯,两人探讨得过于专心,以至于当一个女人走进来,在咖啡桌上摆下两杯咖啡的时候,米娅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梅尔,”波琳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是米娅·赖特,我的学生。”
梅尔体形颀长,留着波浪式的棕色长发,穿牛仔裤和绿色衬衫,像波琳一样,她也光着脚。
“我觉得你们可能想要来点咖啡,”梅尔说,“很高兴见到你,米娅。”她亲了亲波琳的脸颊,走开了。
米娅在波琳家待了一下午,去酒吧上班的时间快要到了,波琳和梅尔非要留她吃晚饭,最后她只好承认自己得去上班。“那就下周吧,”波琳建议,“等你哪天休息的时候再来。”接下来的一个月,米娅经常拜访波琳和梅尔,与波琳讨论摄影,看她在工作室工作,听波琳大声描述自己的创作设想。“最近我在读古埃及的书,”波琳有时会这样开头,同时翻开一本书给米娅看,“告诉我你的想法。”在波琳家的餐桌上,米娅吃到了她从未品尝过的食物:朝鲜蓟、橄榄和布里白乳酪。她了解到,梅尔是一位诗人,出过几本诗集。“但没人关心诗歌。”梅尔笑着说。米娅从她那里成堆地借书回去读:伊丽莎白·毕肖普、安妮·塞克斯顿、艾德里安娜·里奇。
冬天来临的时候,米娅几乎每周都会带她的新作品给波琳过目,她们会反复讨论,波琳总是不会忘记督促米娅讲出她的拍摄手法和选择这些手法的原因。在此之前,米娅都是凭感觉拍照,依靠直觉判断好坏,波琳引导她有意识、有计划地进行创作,无论表达方式看上去多么的直白浅显,在每张照片中都要融入一定的思想与主题。“言之无物等同于失败。”波琳反复告诫米娅,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头禅,借由这句话,米娅对摄影和人生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波琳和梅尔眼中,任何事物都有复杂的一面,而对米娅的父母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什么东西都可以被贴上“有用”或者“没用”的标签,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中间地带”。跟着波琳和梅尔,米娅发现,所有东西都蕴含着精微玄妙之处和未被揭露的一面——或者不曾被发掘出来的深度,无论什么,都值得她更近距离地加以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