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2/13页)
但对于米娅而言,摄影只是她表达自我的方式之一。她很快又对改造照片产生了兴趣,比如把墨水和洗衣液之类的东西涂抹在上面观察效果,还会用相机给改造过的照片再次拍照。布朗尼相机都具有虚化拍摄的功能,也有避免多重曝光的快门锁——说明书认为,这个功能给使用者提供了便利,你只需要看着取景器,按下快门,就能得到一张照片。可米娅偏偏喜欢玩花样,她喜欢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取景,还会用半透明的蜡纸遮住镜头,她尝试过在大雾和暴雨中拍摄,也会跑到烟雾弥漫的保龄球场休息室里寻找素材。
“浪费钱。”当米娅带着一沓又一沓的或模糊或清晰的照片回到家时,她的母亲如此评价女儿的爱好。
随着经验的积累,她开始精通拼凑照片之道:该怎么拼,不该怎么拼,何种程度的夸张与扭曲才算是恰到好处。虽然当时她尚未意识到,但所有这一切练习都是在为她将来成为独一无二的摄影师作准备。一筒胶卷只能拍十二张照片,她学会了谨慎构图,相机没有光圈控制和自动对焦,她学会了以创造性的方式操纵镜头和摄影对象。
赖特家的邻居威尔金森先生住在附近的小山上,他发现米娅有时会一连几周带着相机在附近游荡,不时地拍拍这个,照照那个。米娅和沃伦只知道威尔金森先生是个玩具采购商,他的工作是参加各种玩具展销会,研究参展的商品,给总部打报告,指出哪些玩具有商机。每隔几个月,威尔金森太太会召集邻居家的孩子们,把他积攒的玩具样品分发给他们。这些玩具都是精品:制作圣诞装饰的模具套组、土星花纹的弹力球、戴头巾的金发娃娃、一盒装在小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用于调配的香水。“这是为了清理我家的地下室。”威尔金森太太笑着说。她会保证每一个孩子都分到点什么,哪怕是只悠悠球。威尔金森家的儿子那时已经长大成人,住在马里兰州的什么地方,不再需要玩具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是米娅对威尔金森先生的唯一印象:介于马可·波罗和圣诞老人之间,喜欢用宝藏填满他的家。但是在她刚过完十三岁生日不久,一天下午,威尔金森先生站在他家的前廊里,一脸严肃地叫她过去。
“我发现你在这一带晃荡了快一年了,”他说,“我很想知道你究竟都在干些什么。”
米娅吓了一跳,第二天早晨,她把一摞照片带到威尔金森先生家去。除了沃伦,她从没把自己拍的东西给别人看过,沃伦自然会夸张地表示赞美,可威尔金森先生是个成年人,她几乎不认识他,他也没有理由无缘无故地赞赏她的作品。
米娅按响威尔金森家的门铃,威尔金森太太领她走进书房,威尔金森先生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用一部奶油色的打字机打字。看到米娅进来,他把搁打字机的架子一转一拉,折叠起来推进书桌里面的小柜子,打字机仿佛瞬间被书桌吞进了肚子里。
“好了,”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半月形眼镜架到鼻梁上,米娅紧张得膝盖打战,“我们来瞧瞧。”
原来,威尔金森先生本人就是个摄影师——但他更偏向于风景摄影。“我不喜欢风景照里出现人物,”他告诉她,“比起拍人,我更愿意拍树。”每次出差他都会带着相机,抽出旅途中的半天时间进行探索,他从一只文件夹里掏出一沓照片:黎明时的红杉林、河流蜿蜒穿过露珠晶莹的草地、三角形的湖泊一隅探入远方的深林……米娅意识到,威尔金森家走廊里挂的那些照片全部都是他的作品。
“很敏锐,”威尔金森先生说,“你有出色的眼光和出色的直觉。看到这张了吗?”他点了点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沃伦坐在一棵梧桐树的矮枝上,背对镜头,在天空的大背景上留下逆光的剪影,“这张很不错,你是怎么学会构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