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8/9页)
理查德森太太的母亲卡洛琳出生于1931年,那时候的西克尔变得更像城市,但田园风光还在,当地已经有了九所小学和一座红砖结构的高中(刚刚竣工)。新落成的豪宅比比皆是,但每一座都是严格按照当地的住宅风格和颜色规则建造的,并且受到“未经邻居同意,九十九年内不得卖给任何人”的规定限制。居民们认为,规则与秩序不可或缺,是保持社区团结美丽的前提。
西克尔当然非常美丽,草坪与花园随处可见,居民义务不可推卸——定期清除杂草,只能种花,不能种菜。那些足够幸运、能够在西克尔居住的人自然认为这里是全国最好的社区,而且路不拾遗——某位居民在马路上丢失了价值上千美元的钻石婚戒,服务部门立刻派出铲雪车,把路边的雪堆原封不动地铲走,运到市政车库,用热灯烤化,找到了戒指。卡洛琳小时候,夏天常在西克尔的湖边野餐,冬季会去市区的溜冰场滑冰,圣诞节表演合唱。她在西克尔广场的电影院看过《南方之歌》和《安娜与国王》,遇到特殊的日子——比如她的生日——父亲会带她到斯托弗餐厅吃龙虾大餐。十多岁时,卡洛琳成为学校行军乐队的鼓手,在独木舟俱乐部的停车场,她遇到了几年后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孩。
在这个完美的地方,她过着自己能想象到的完美生活,西克尔高地的每个人亦有同感,所以他们也自然而然地觉得其他地方是不完美的。当“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局案”“蒙哥马利公交车抵制事件”“小石城九人事件”在别处掀起轩然大波时,包括卡洛琳在内的每一个西克尔居民都充满了优越感。毕竟,作为全世界最聪明、睿智、周到、富有和开化的居民,保持榜样地位、启发他人是他们的责任;作为精英阶层,他们有义务将自己的福祉与那些不那么幸运的人分享。卡洛琳的母亲就总是提醒女儿要多为他人的需要着想,她本人更是亲力亲为,组织圣诞节玩具慈善捐赠,加入当地儿童权益维护协会。在她的监督下,协会编写了一本营养食谱,销售食谱的收入全部用于慈善用途,她还把自己制作糖蜜饼干的独家秘方贡献了出来。每当外部世界出现的麻烦——比如某位黑人律师的家里被人放了炸弹——被西克尔人所感知,他们会立刻用行动表明这种事不会出现在西克尔,比如成立邻里互助协会,鼓励社区以西克尔特有的方式融合:向白人家庭提供贷款,鼓励他们搬进黑人邻居中间,向黑人家庭提供贷款,鼓励他们搬进白人邻居中间;制定规则,禁止白人家庭卖房子,以防白人居民搬离,这条法令实行了几十年,始终不曾废除。卡洛琳——作为拥有房产的白人和带着一岁的理查德森太太的年轻母亲——积极响应,立刻加入了新成立的“社区融合促进协会”。几年后,她驱车五个半小时,把女儿放在后排座,前往华盛顿,加入“工作与自由大游行”,声援黑人。理查德森太太永远记得那一天: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参加游行的人挤在一起,大腿碰大腿,汗水蒸发的白雾从人群中升起,华盛顿纪念碑屹立在远处的地平线,像一枚意欲穿透云层的长钉子。她两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生怕两人会被人潮冲散。“多么壮观啊,”她母亲望着远处说,并没有看向身边的女儿,“记住这一刻,埃琳娜。”埃琳娜记住的是母亲脸上的表情——把世界变得更完美的渴望,似乎这件事与拉小提琴异曲同工,只要适当调整琴弦,就能奏出美妙的旋律,正如她母亲深信的那样,只要足够努力,世上就没有什么难事。
然而,作为敬畏秩序与规则的第三代西克尔人,埃琳娜却对母亲坚信的理念产生了怀疑。1968年,十五岁的她打开电视,发现混乱如野火燎原,席卷全国。马丁·路德·金一马当先,鲍比·肯尼迪紧随其后,哥伦比亚大学学生暴动,芝加哥、孟菲斯、巴尔的摩、华盛顿特区先后乱成一团,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不安宁。她的内心深处同样燃起一股小火苗,这道火焰后来还蔓延到了伊奇身上,但伊奇的母亲知道火苗出现的原因:它象征着为公义而战,与不公正斗争。然而,尽管如此,电视上的画面仍旧让她担忧:杂货店陷入火海,屋顶冒出浓烟,火焰吞噬墙壁,被砸碎的窗户的锯齿状边缘像暗夜中的野兽露出的獠牙,荷枪实弹的士兵走过药店和洗衣店,坏掉的交通灯下是阻塞十字路口的吉普车……难道只有烧掉旧的,才能得到新的?她脚下的地毯很柔软,屋里的沙发有着美丽的玫瑰图案,屋外的喂鸟器上站了只咕咕叫的鸽子,一辆庄严大气的凯迪拉克缓缓停在街角,再看看电视屏幕,她很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