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中了痛苦的毒(第22/25页)
无论我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们都是他们的子女。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我看到我的父亲拿着我第一次在刊物上发表的文字反复地看个不停。我并不为那豆腐块儿大的文章而欣喜,可是那一刻,我知道我身体里流淌的一些东西,是他给我的,不能抹杀。
我的父亲是一条大鱼。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如何看待他和他的故事。他一生追求自由,用他自己的方式冲破人生这重重的枷锁。他使每个在他周围的人都相信这个世界并非无可救药。最重要的,他给了我们这些孩子一颗体会得到美好的心和追求梦想的勇气,在曾经走过的漫长岁月里,在我不断地克服自己和周围的困境的日子中,让我一次一次地重新振作起来,坚强地活过来。我从前以为那只是我自己走过来的路,但其实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在我的身体流淌着他的血,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他的精神,从未离开过。
在电影的最后,儿子终于明白了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幸运的,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当我们终于可以理解自己的父亲的时候,我们才能够真正地懂得自己从何处来,将向何处去。有些东西将会改变,但有些东西将永远不变。是延续生命的意义。于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当他们问起他们的祖父,我也要像电影中的儿子一样告诉他们:“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他其实是一条大鱼。他永远不会死去,因为我还活着,我还在讲他的故事,还有你们,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个故事并把它讲下去。而这,就是永恒。”
寻找诗意的安居
听说朱文要带着他的电影到中国美院,几个同事都十分感兴趣,于是大家约了时间叫上车一起去看,也顾不上星期二是最忙的日子,每个人都有一大堆活没干完,看完电影回来就势必要赶工到深夜。
原本以为会放他的第一部电影《海鲜》,因为在里面会看到一位故人客串一个角色,然而没想到临时改成放映他第二部电影《云的南方》,于是电影就只是电影了,这样也好。
天气晴朗,我们在门外和三三两两的学生混迹在一起,等着美院的人来开门,同事说对面有家青年旅馆很好,便宜又干净,于是我注意了一下,果然有两个老外拉着箱子往对面的胡同里走,路旁的酒吧此刻都紧闭着大门,再往远处,是宁静的西湖。于是想到,仅仅是在三年前,我还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这样站在这个地方,和身边的这群人在一起,等着看这样的一场电影。而今老大离家,故乡熟悉的一切,反倒成了真实的生活的别处,成了另一种梦境。
朱文说,《云的南方》描写的是我们的父辈,他们是沉默的一代人。电影中的老徐,一生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一辈子待在一个城市里,一个单位里,就像一颗星星,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了一辈子,虽然不满意,但似乎也只有按照组织的安排这样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于是在很多年过去以后,老徐不顾儿女的反对,揣上了自己的一点积蓄,孤身一个人去了云南。为什么一定是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是云的南方有什么,还是老徐在和自己这一辈子的安分赌气?此时此刻,老徐是人们眼中那种典型的让人无法理解的倔老头。但是他的一个梦却似是而非地昭示了老徐去云南的原因。在梦中,他和一个少数民族的姑娘讲述自己的一生,说到当年差点和某个云南的女同志对调,若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偶然地与后来成为自己的妻子的女人发生了关系,那么他现在也许就不是北方寒冷的城市里,那个穿着厚厚的冬衣、在公园里学着鸭子走路来锻炼身体的老徐,而是在云南那个兵工厂家属大院里,安静地坐在树荫下、晒着太阳的老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