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第4/35页)
就在这个时候,安妮失去了意识。
对于这两个男人来说,事情像是解决了。但是安妮的身体堵住了通往商场的门。他们没有商量,非常默契地弯下腰,矮个子抓住安妮一条胳膊拖向自己的方向,这个年轻女人的脑袋就这样撞上地板,被一路拖曳。门终于打开了,男人松开安妮的胳膊,胳膊就这样沉沉地落到地上,姿势甚至还有点优雅,有些油画上,圣母玛丽亚的手就是这样被描绘的,在人体的肉感中带着一丝无力。如果卡米尔当时在场,他应该可以立刻看出安妮手臂的样子,那种无力的感觉,像极了费尔南·布雷的油画《受害者》,又名《窒息的女人》中的样子,他一定会饱受精神摧残。
所有的故事本可以在这里结束。这场不合时宜的偶遇。但高个子男人不想这样。显然他是里头的老大,很快他就对形势有了估计。
等待这姑娘的会是什么呢?
她会不会苏醒过来然后大声呼喊呢?
或者冲向莫尼尔长廊?
更糟糕的是,她会不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通过紧急出口逃跑出去呼救?
或者躲在厕所的一个小隔间里打电话呼叫警察?
于是他伸出脚抵住门,不让门关上,朝安妮俯下身,抓住她的右脚踝,拖着她走了三十多米,出了厕所,就像一个孩子拖着个玩具一样,轻松随意,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安妮的身子撞来撞去,肩膀撞上了厕所的墙角,臀部撞上走廊的墙壁,头部随着拖动晃来晃去,一会儿撞上廊柱,一会儿撞上走廊两边的植物托盘。安妮现在就像一块破布,一个布袋子,一个萎靡不振的人偶,毫无生气,体内的血不断涌出,使她身后拖曳着一大片红色,不出几分钟就凝结了,血总是干得很快的。
她就像死了一样。当男人把她松开时,安妮已经像是浑身散架一般,倒在地上,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这已经不关他的事了,他动作果决地给猎枪上了膛,踌躇满志的样子。
两个男人叫喊着闯入德佛赛珠宝店。店铺才刚开门,如果有客人的话,一定会因他们闯入时的粗暴和店里人烟的稀少之间的强烈对比而受到惊吓。两个男人呼喊着命令冲向工作人员(店里只有两个女人),并立刻对她们拳打脚踢,肚子上,脸上,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一时间,空气中混杂着玻璃窗碎裂的声音、哭喊声、呻吟声,还有因为害怕发出的喘息声。
可能是因为她的脑袋在三十几米的路程中撞击了地板,一路的颠簸,使安妮突然有了生命迹象……就在此刻,她试图回归到现实中来。
她的脑子,像是一个发了疯的雷达,拼命搜索着信息,想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一度失去了意识,真真切切是被那一阵击打给麻痹了,被逮了个措手不及。至于她的身体,痛苦已经使它麻木,肌肉丝毫不能动弹。
安妮的身体被拖过走廊,倒在店铺门口的血泊中,这样一个场景可以带来一个积极的影响:它会大大加速局势的发展。
店里只有两个人,女老板和一个女学徒。女学徒只有十六岁,瘦瘦小小,像个纸片人,她扎了一个发髻,想显得成熟端庄一些。她一见到这两个男人蒙着面全副武装地冲进来,便意识到这是一桩持枪抢劫,她像条鱼一样张开嘴,神志不清,被动得像是就要被放上祭坛的贡品。她拖着发软的双腿,想退回到柜台后面。还不等她膝盖跪地,她的脸已经被一把猎枪枪托抵住了,她慢慢瘫软下去,就像一个融化的奶油冰激凌。接下去的时间里,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数着自己的心跳,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等待一块即将落下的石头。
男人拽着安妮一条腿,在地板上拖曳着她僵死的身体。她的裙子已经褪到腰间,身后一大摊血,珠宝店女老板见到这一幕,立刻吓得说不出话来。她试图憋出一个字来,却好像哪里被堵住了一样。高个子男人堵在店铺的入口处,监视着来往的人,矮个子冲向女老板,扛着枪杆,突如其来地对着她的肚子一顶。她立马感到一阵恶心。男人一言不发,他不需要说话,对方已经完全任其摆布了。女老板笨拙地打开保险锁,摸索着开橱窗的钥匙,但有些不在她身上,她要去里屋找,就在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尿在了身上。她把那一小串钥匙颤颤巍巍地交给了男人。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任何情况说出这样的话,但此刻,她对男人嗫嚅着说:“请不要杀我……”为了多活哪怕二十秒,她可以交出一切。这么说着,不等男人命令,她已经躺倒在地,双手背在脖颈后面,只听她着了魔似的小声念叨着什么。她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