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鹿(第3/4页)
剥离掉男人和女人的性别差异,整个人类社会都对金钱、声望、寿命、不朽,有着深深的欲求。它们并不容易满足。这些愿欲的存在,成为人类需要树立偶像的缘故。佛陀和菩萨,只不过是被人类抓来假以利用的傀儡。佛的面相是释迦牟尼的长相吗?当然不是。所谓“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怎么恰好集于历史上曾经存在的释迦牟尼之一身呢?这些“相”“好”,只是人类借佛陀菩萨之名来诉说自身的欲求。
哪怕一个人在佛像下叩了上百年的头,佛像也不会为他低眉顺目一次。要想让佛像低首,倒也简单,请石匠重新刻画雕琢一下就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因果。觉悟固然不是无明的奴隶,但石头岂能不是石匠的仆从?
因此,佛像砸碎、佛经焚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除了诸行的无常,业力的不虚。在一个革命氛围甚嚣尘上的年代,雕成佛像的石头和印成佛经的纸张不被砸碎和焚毁才是稀奇古怪的事。偶像本来就是为满足人类的愿欲而树立的,到了革命的年代,人类又有了推倒自身从前树立的偶像的愿欲。这种毁坏偶像崇拜,并不是真的破除了迷信与偶像崇拜,而是去崇拜另一个更加隐晦的偶像。
谁说无神论者不崇拜偶像呢?无神论者并不是什么都不缺,无神论者他也缺钱呀。无神论者会崇拜一切给他带来实用价值的东西,会崇拜权力,会热衷于性。性和权力,是人类根本无明的典型体现。革命的无神论者,对革命的欲求和热情,就是对性和权力的欲求和热情。在他们的崇拜之树上,挂的不是慈悲和智慧,而是暴力和破坏。以身体之豫乐为目的的暴力革命者,供奉的偶像是自身的根本无明。
时隔多年,风气又重新轮回,人类还会把曾经推倒的偶像重新树立起来。这并不是因为偶像有多么重要,而是因为人类在无明的驱使下,愿欲有了新的转向。这种在此而渴望彼,在彼而渴望此的愿欲,即是轮回的动力。
无论孔子还是佛陀,从来都不曾在自己的时代命令门人弟子把语录记下来,以遂流传千古的私心。佛陀在觉悟后的第一瞬间,本欲趣入无余涅槃,即离开此世肉身亡去。因为诸天请求,才答允住世说法。《大智度论》里讲这一段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要说明,法音之所以宣流,有它的殊胜因缘。假如佛陀不因人请而说法,或是为追求不朽而说法,所说之法就一钱不值了。
不朽不是可以求得的。孔子说,“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论语》之所以要收这一句话,和《大智度论》里之所以要讲述住世说法的一节,意义是一样的。佛陀有什么值得崇拜的特殊缘故呢?并没有。佛陀在证悟之前,只是个平常人;在证悟之后,依然是个平常人。智者之所以崇拜佛,全是因为法的缘故。而智者之所以不崇拜佛,也是因为法的缘故。正因如此,禅宗祖师之呵佛骂祖,烧像取暖,才适足以报答佛恩。而懵懂的禅和子效颦妄作,则是愚中之愚。佛,只是法的图腾而已。至于佛经的文字,佛像的器物,更是图腾的图腾了。
但图腾的存在也有它的必要。一件事物其体虽无,其用则有。比如善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没有一样分子原子可以构成善和恶。但善和恶,又是在这个娑婆世界上真实存在的。虽然不由物质构成,但的的确确存在善举和恶行。用佛教的话说,善恶脱离了物质界,不属于“色法”,但属于“行法”。
在娑婆世界,有对善和恶加以区别的必要,有先定地认为善恶真实存在的必要,就像康德认为道德在实践理性中的重要性一样,像基督徒认为上帝的确凿一样。善和恶的区分不是佛教的真谛,但唯有经由俗谛,才有可能通往真谛之门。唯有认定道德在此世真实不虚,人类才有克服自身先天缺憾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