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长大了(第5/6页)

小叶子是第二种。她家境极为普通,父母一心扑在孩子的“事业”上,却给不了她多少助力。她能仰赖的,只有自己的可爱。

但是她也有长大的一天。

第三任班主任要走的是公开课之路,小叶子的主持和朗诵都派不上用场;她开始发育,失去了小孩子的天真娇小,电视台更换了主持人。

小叶子失势了。

曾经的殊荣开始反噬。孩子们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在老师的放任之下,民间悄然兴起对小叶子的“清算”。

她一年级管队伍乱打人;她新年的时候因为没时间参加联欢晚会,居然找人像发作业本一样集体派发贺卡,表面是老好人,实际上就是不尊重同学;她以前有无数的报纸和杂志采访,写着“即使常年缺课,期末考试时小叶子依旧是全班第一”,简直是吹牛皮不上税,不要脸……

小叶子本就没有朋友,所以没人为她站台。

我本质上是一个懦夫,同情她,但没有勇气站出来对抗集体。甚至有时候我会庆幸,没有这方面天分的自己,童星之路起步晚,断得又干脆,否则下一个就是我。

我唯一为她做过的事情,大概就是春游时全班手拉手围成大圈做游戏,她站在圈子中间,想要加入进来,可没有人肯松手给她让一个缺口,就一直让她那样尴尬孤单地杵在众人的目光里。我主动松了手,说:“到我这里来吧。”

只有这一件。想来无比内疚。

小升初的时候,她凭借曾经的荣耀进入了我市最好的初中,不过大家津津乐道的却是半学期过后她跟不上进度,主动转校去了一个差一点的学校。

自此我失去了小叶子的消息,小学同学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我也无法给这个故事添加一个伤仲永或者励志奋起的结局。人们如此喜欢探究童星的现状,好奇中总归有那么一丁丁幸灾乐祸的期盼。

然而童年是无罪的,它被榨取,过后却要承受成年人都未必能处理好的坠落。

2015年我以小说作者的身份,又一次走进电视台录节目。

对台本的时候,工作人员和我说:“你的定位是个非常细腻的作家,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写几百字出来,然后,主持人会做动作,邀请你现场描述。”

我很想打断她,告诉她,一个简单的动作啰唆几百字,不叫细腻,叫骗稿费。

但我和小时候一样,一进电视台就没了脾气,被造型师摆弄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也连个屁都不敢放,心里的不舒服统统强行压下,候场时候,只能木然盯着化妆室的镜子。

我突然想起,三年级的那台把我剪了个干净的文艺晚会,最后在出字幕的时候,有一个伴着音乐谢幕的环节。所有参加演出的人纷纷上台,领导们也一字排开,和演员们握手。

我爸突然大喝:“在那儿!”

我站在最边上,刚好躲过了高大抢镜的一排领导,也躲过了飞速流淌的字幕,在角落抓住一切机会,露出“童真而活泼”的狰狞笑容,脸都僵了,而我爸妈似乎因此相信这个世道对自己的女儿还是有所交代的,几乎喜极而泣。

周一上学的时候,我遇到了副校长。躲无可躲,只能迎上去。

我觉得我给学校丢脸了。

没想到他高兴地拍着我的头,不错不错,故事讲得很好!

我抬头盯着他,愣了片刻,乖巧点头。

十九年了,我还是很想问,副校长,你根本没有看对不对。

我想到这里笑起来,化妆间的镜子中,是一张童真不再的浓妆笑脸。

我突然强烈地思念起小叶子,思念和她并肩看窗外三四点钟,附近居民区的鸽子成片掠过,带来鸽哨的嗡嗡声,清澈悠远。

我们坐在大队部的牢笼里,看着鸽子飞在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