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巴赫先生(第7/7页)

天是阴的。东德城市的天总是阴的。老奶奶和我一起走出博物馆,散步到托马斯教堂外面。那里竖立着一个高大的巴赫铜像。

我把相机交给她,她拍下了我和巴赫的合照。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非常符合游客的特征,身体靠着铜像底座,还有一只腿是翘着的;六首无伴奏组曲,我只练过第一首,后来的这些年断断续续终于听全了,更是游客中的佼佼者了。

我整个童年都给了它,到最后也只是一个游客。

去年的冬天,编辑和摄影师朋友一起到海边给我拍新书的宣传片。我不善于面对镜头,拍了两天都还是很僵硬,连走路姿势都不对。

后来摄影师说,你不是学过大提琴吗,怎么不带来。

于是我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指板已经微微开裂了,常用把位因为多年的摩擦,黑漆褪去,露出一道一道的底色来。四根琴弦都废了,旋钮都不敢用力拧,生怕它断掉。

就是个道具嘛,我想,当年没劈了它,不错了。

我换好衣服,坐在镜头前。摄影师让我随便演奏点什么,反正现场不收音,没调弦也无所谓的。

他忙着找角度,我编辑忙着玩手机,没人注意到,当我多年后拉响第一声琴音,要咬紧牙关才控制着没有哭出来。

多年不练习,我的手已经僵了,指法却全部都记得,每一个小节,每一次停顿。我竟然都记得。

摄影师赞赏地说,诶,琴真有用,你一下子就自然了。

它当然有用。

它带着我失去的一部分灵魂,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原来我一直都爱它。它是我的负担,我的苦难,我急于甩脱的噩梦;却也给了我骄傲,给了我快乐,给了我窘迫又俗气的童年原本不可能得到的美与希望。

我爱它。我学了八年的大提琴,我爱上它的时候已经太晚。

当年,在离开博物馆前,我看到门口提供纸卡,让游客给巴赫留言。老奶奶鼓励我拿一张。

明知自己和他毫无关系,我依然在题头端端正正地写:“亲爱的巴赫先生”。

亲爱的巴赫先生:

2017年的新年,我重新开始练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