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第3/4页)
黑色的句子成为一种禁忌,政府紧急颁布了一系列严厉的规章来进行约束。但在人们私下越来越热切的交谈中,谈论它已是时尚、勇气、智慧、对权力的轻蔑。就有人再次提起那个神秘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的长舌女,并回到她走过的路上,用镶满黄金珠玉的匣子来盛装她留下的脚印。这很艰难,幸好长舌女的足迹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是一个奇妙的楔形,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把这些日子笼罩于其上的尘土小心拂去,就能在土壤中发现它的踪迹。
所有的脚印最后都通过某个隐秘的渠道送至当时的檌城县长案前。这是一个博学通古的老人。老人把这些足迹拓印于宣纸上,仔细观看,在经过七天七夜的思索后,老人惊讶地发现,这些颇似箭头的楔形脚印其实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每个字都具有多重含义,也只能根据上下文,才能隐隐约约猜出它所要表达的意义。老人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这个世界是由谎言构成。”,老人又写下一句话:“人们所孜孜所求的真理只是谎言的一部分,它建立秩序,使人互相区别,并分别塑造他们各自的心灵(有的是老虎的形状,有的是鸽子的形状)。它使我们理解了世界的一小部分,最终却毫不留情地把我们囚于词语的牢笼中。”显然,老人所书写的文字与这些楔形字所要表达的有相当大的距离,这从老人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上略可看出一点端倪。时间沿着从老人疲惫的脸庞往下滴,屋里出现了水声。一些光蓦然从老人手心中透出,犹如火焰。突然,就在这一刻,人们看见老人所住的屋子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鸽子,很快,它又成了一头老虎。瞠目结舌的檌城人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头黑色的老虎张开嘴,一口就把所有睡着的以及还没睡去的人都吞了下去。
究竟是什么一种力量使其有自混沌中产生秩序的强烈愿望,而这秩序支配了我们的所有,使我们知晓了上帝、梵、绝对意志、数学公式、牛顿力学、量子理论等?
树在生长,如同竹笋出土,发出几不可辨的细微声响。树梢在月光中晃动,宛若洞庭湖出产的老君银针。香味澄清,直泌心脾。那月光愈发大了,稠得化不开,若白练垂挂,漫过星辰之桥,溅出漫空珠玉。
一团蒙蒙的光晕中,扎站起身,抛下手中的琵琶,大步往前行去,娅垂下头,碎着脚步,跟在他身后。几只小小的蝴蝶,银白色的翅,绕着他们上下飞舞。他们越过湖泊、山冈、丘陵与荒漠,渐行渐远,行到天边。他们面前是那月光蒙起的帷幕。或许不是帷幕,是墙。
扎抬起脚,回头冲我笑了笑,那些蝴蝶忽排成行,往墙壁上冲去。大多数一碰到墙就爆开了,但还是有几只冲入其中,如同一闪而逝的梦。墙缓慢地凹下去,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光往里面泻去,好像里面藏着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洞。他们跨入那洞中。墙在他们身后迅速合起,上面并没有一丝裂痕。
大脑袋的孩子笑起来,牙齿在月光里闪闪发亮。我没问他为什么笑。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一缕月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把它缚住,往上吹了一口气,里面飞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蝴蝶飘过我的头顶,沿着塔青黑的身子往高空飞去。我闭上眼。越来越多的蝴蝶从这一小块月光中飞出,发出噼哩叭啦的响声。它们飞啊飞,形态不断变化,有的是点,有的是撇,有的是捺,有的是折,有的是横。这些笔划在空中组合出汉字,接着组合成句子与段落,然后把我罩在其中。
这是一个奇异的空间。
在一个仲春的黄昏。雷声像玻璃弹珠在天空中跳来跳去。天上也有这样淘气的孩子呀。他们躲在云朵里,打开一个个灰色的不同形状的铁皮盒子——每当他们这样做时,盒子里便冒出—道道闪光,那是阿里巴巴在四十大盗的藏宝洞前呼喊的那句神秘咒语的不同版本——他们手中就多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弹珠。大者有山巅上的湖泊一样大,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把它扔出去;小者仅指甲盖大小,用手指头轻轻一弹,就会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