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第3/5页)

关了三天。第四天,公安来了,拍拍我肩膀说,“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那个激动啊,那个感激啊,恨不得屈膝磕落几个响头,再为他们送一幅青天大老爷的锦旗过来。我回了家,母亲眼泪汪汪,继父脸沉似铁,弟弟李国泰翻起白眼珠看我。我说,“我真没干这事。”母亲叹气,说,“我知道。”母亲突然发了怒,一拍桌子,咤道,“可你交的都是什么样的朋友?都是人渣!”我不敢分辩。这若让我在那时见到青皮,我会把他身上的肉撕成一条条的,烤着吃。我偷眼去看继父。继父是知道我与白素贞的事,他是否对母亲讲了?心里七上八下,打翻了十二只水桶。

继父说话了,“学校知道你回来是因为这档子的事吗?”

我摇头,说,“不清楚。他们刚去的时候还挺礼貌的。”

继父吁出一口气。母亲又破口大骂了,这回骂的是于萍,骂这个烂婊子这回仗着父亲得了势,张嘴乱咬人了。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起因,青皮偷工厂的东西,公安去抓,没想正撞上一幕活春宫,于萍正躺在青皮身下哼哼唧唧。把人逮回去一审,乖乖,原来这女的是新任公安局政委的独生女儿。这下棘手了。于是一番周折,于萍成了受害人。青皮是强奸犯。青皮不服气,觉得冤,咬出所有与于萍有过关系的人,随便把我也咬了一口。本来盖子也能捂住,偏偏公安局的老局长与这位新政委有矛盾,要搞臭政委,让全县人民看笑话,案件的性质严重了,由普通的一桩强奸案上升至多人多起、时间跨度几年的轮奸案。政委不知哪根神经错乱了,发了狠,干脆把这些碰过自己女儿的人统统严办。于萍成了父亲与局长权利斗争的战场。最后,或许可能是于萍想起那晚我请她吃的饺子,改了口供,说我没碰她,这才让我得一个囫囵身子回家。

这件事对我影响巨大。

我不再相信有睾丸的朋友。

我回到学校,愈发低调做人,没敢去参与《中国青年》杂志那封题为“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在全国激起大讨论的“潘晓来信”,虽然心痒痒的——据说有个叫赵大的武大学生喊出“人的本质是自私的”,被天天斗地主。恋爱也不敢谈,很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味道。我开始把分泌过于旺盛的力比多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文学事业中。那年,我写了多少诗歌与小说呀,不谦虚地讲,手稿起码有一麻袋,堆满床铺底下。写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智力严重失常。上课傻笑这些症状就不提了,连吃饭时也会想这口饭该怎么把它喂入喉咙,怎样才能把它喂出文学价值。写了就想发表,心中有非常重的铅字情结,就带了几份自己还觉得比较满意的小说到省里一家当时在国内赫赫有名的文学刊物去,诚惶诚恐地递上稿子。还真别说,那时的编辑态度真好,不仅马上热情地接了,还倒热水给我喝。我耸起肩膀缩在椅子里等待编辑对我文学才能的认可。我以为自己是有才能的,码这么多汉字是不容易的,这需要多少纸与墨水。我都写坏了上学时别人送给我的所有的钢笔。过了一会儿,编辑说,“你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我说,“怎么会看不懂呢?”我没等编辑吭声,噼哩叭啦把故事的框架、立意、人物讲了一番。

编辑笑了,眉毛鼻子嘴都在笑,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的字我看不懂。”

蓬头乱发大有魏晋风度的我哑巴了。这是书法啊,是真正的毛体,是我写大字报时练出来的。你堂堂一个有文化的人也不认得?虽说有点草,可文思泉涌的时候难免笔画勾连龙蛇齐走。我很郁闷,回去按编辑的吩咐把稿子用端端正正的宋体誉写一遍。我记得很清楚,我带去了一篇叫《布鲁诺》的稿子。编辑看了,摇头说道,“文章不能这样写,要反映时代,主题模糊,不知所云,读来头疼。有性描写,还什么女孩子光着身子,这与当前国内的文艺政策不符。而且病句太多,建议以后多读中外世界名著,以提高自己的文字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