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2页)
岩石上覆盖着的是苔藓,盐碱地上结出的只是盐。
口吃很重的李万铭于一九五五年一月十日被抓。许多李万铭式的人物还在大地上游荡,试图在新与旧的夹缝里,寻觅着荣华富贵的机会。我生父即是其中一员。
我不记得生父的模样。我母亲说,他一笑起来,就会把牙齿吐在外面,跟狗一样。生父看完这部话剧后,被一种不可遏止的激情扼住了脖子。他一癫一癫地跑回家,抓住我,抛向空中。我那时正在津津有味吮吸着母亲的乳头,嘴里已有细密的牙齿。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母亲被我咬痛了,惊怒起身,掩好衣襟,戟指大骂。生父哈哈大笑,一只手托起我的臀部,另一只手拨弄我双腿中间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说,“我想好了。我儿,李长安。”
名,万物之始。
“人有姓名,就像挂上一张符,这张符也许要来指引他,也许要来毁灭他。名字的得失那是包含着天经地纬的玄学道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师说的,住鸡鸣寺后面的那位。”
“你看那个在老菜市口摆摊修鞋的,上个月被车撞了,断了一条腿。老婆也带着女儿在几年前跟人跑了。知道他是谁吗?姓朱,名温。朱温这名字好不好,你多念几遍,是不是感到不祥?朱是猪,温是瘟。朱温就是猪瘟。有这个名字的人必定终生坎坷。”
“唔怕生错仔,最怕改坏名。名字这东西本身会产生某种影响命运的能量,再加上五行六神八卦之类的配合,一个好名字足可以荫佑你的一生”。
“念一遍不够,起码得要九百九十九遍,否则菩萨听不见。还得用心念,念得自己涕泪俱下,那才算有了三成火候。”
一个范姓老板告诉我,他每天都要默默念叨自己的新名字,就像和尚念南无阿弥陀佛。他坚信是他原来糟糕的名字导致了他的生意破产。
姓名与人生,我是不懂的。“同治七年,江苏常州的举子王国钧参加殿试,因为名字的谐音是亡国君,为慈禧不悦,断送了锦绣前程。又或者说:光绪三十年,河北沧州的刘春霖又是因为名字的缘故,为老佛爷所喜,成了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度的关门状元。”这两个典故,我听大师们说多了,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我也知道历史上还的确有一位朱温的。《幼学琼林》云: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羡孙权之语;生子须如李亚子,朱温叹存勖之词。这朱温据说“酷爱女色,淫乱如禽兽,连儿媳们都不放过”,但这个贱民称帝、开创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梁皇帝确实是一代枭雄,偌大的长安也被他付之一炬,那么多强横的宦官也被他一刀宰尽。姓朱的,又名温的,能混到这份上,还是“猪瘟”吗?
长大成人后,我常在恍惚中呼喊“李长安”。舌尖前弹,再缩回放平,让喉间涌出的气流急速涌出,最后轻轻落在牙床上。
有什么稀世罕见之物,在这个不久便被遗弃之名当中,发出了声音或是毫无声息地破碎了吗?又或者说,如果我这辈子都叫“李长安”,这个附于蝴蝶之翅翼上的世界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