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7页)
“接下来做什么?”博士的声音带着静气。
“嗯……我想想看,接下来……啊,对了,要煎猪的里脊肉。”
博士的出现使得顺序七颠八倒了。
“鸡蛋不煎了吗?”
“哎,稍微搁一会儿,味道容易进去。”
平方根出去到公园玩去了,不在。夕阳把院子里的树分割成了光与影。没有风,敞开的窗前,窗帘纹丝不动。博士以和思考时同样的目光对着我。他眼眸的黑色变浓,显得无比清亮,一呼气,一根根睫毛便随之颤动——就是这双眼睛,明明焦点近在眼前,却仿佛在眺望着遥迢的远方。我给里脊肉铺满面粉,依次摆入了煎锅。
“为什么需要那样不停地变换肉的位置呢?”
“因为煎锅中心和边上的火力不一样,为了煎得均匀一点,就需要这样时不时地让它们交换一下位置。”
“原来如此。大家都在相互谦让,谁都不要独占最好的地方啊。”
与他目前钻研的数学的复杂性相比,我认为肉的煎法之类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却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好似有了独特的发现。香味在我们中间弥漫开来。
接着我把青椒和洋葱切片做成沙拉,用橄榄油做成浇汁,再煎了蛋。原本打算把搅碎的胡萝卜偷偷混进浇汁里,奈何有他在一旁监视,无从下手。他不再说话,看我把柠檬切成花形便倒吸一口气,见到醋和油混合后变成了乳白色便伸长了上半身,望着冒热气的煎蛋摆上吧台便呼出一口气。
“请问……”我又忍不住问他,“您觉得哪里有趣呢?我只是在做菜呀。”
“我喜欢你做菜时候的样子。”
博士回复我和刚才相同的答案。然后他松开抱胸的双臂,将视线移向窗外,确定第一颗星的位置之后,回书房去了,和出现时一样,甚至没留下一点气息,只有一道背影沐浴在夕阳余晖中。
我看看做好的菜,又看看自己的手。点缀着柠檬的煎猪肉、生鲜蔬菜沙拉、金黄柔嫩的煎蛋。我一样一样地望过来。虽然每一样都普普通通,可看起来味道好极了。它们是在今天一天的终结时分带给我们幸福的美味佳肴。然后我再一次将视线落回到自己的掌心,沉浸在了一种滑稽可笑的满足感中,简直好像自己成就了能够与证明费马大定理相匹敌的一番伟业。
出梅了,小学开始放暑假了,奥运会在巴塞罗那开幕了,博士的战斗却仍在继续。我期待着他几时把完成的证明嘱托我邮寄给JOURNAL of MATHEMATICS,可那一天就是迟迟等不来。
每天持续高温。偏屋既没冷气机,通风又不好,但我们都忍住了没有抱怨。博士的忍耐力之强,谁都比不上。哪怕在最高气温超过35摄氏度的中午,他也还是把书房的门关好,久久地坐在办公桌前,整整一天不打算脱西装,就好像唯恐一旦脱掉,累积迄今的证明也许就得全部推倒重来似的。笔记本被汗水浸泡得变了形,身体的各个关节闷出了痱子,看着叫人心痛。我一会儿拿电风扇进去给他,一会儿提议他去冲个凉,一会儿又劝他再多喝点大麦茶的,结果他嫌我烦,把我赶出了书房。
学校一放假,平方根从早上起就跟我来偏屋了。考虑到上次闹过不愉快,我认为再让平方根长时间进出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可博士不让。照理说他不应该具备除数学以外的常识,但不知何故,他对小学生有一段漫长的暑假这一点却清楚得很,因此他坚持他向来的主张不肯让步,他认为,孩子无论何时都必须待在母亲目力所及的地方。但是平方根净顾着到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作业也不做,下午又去校内游泳池游泳,基本上半刻也不安生。
证明终于完成,是在7月31日,礼拜五。博士既没有格外兴奋,也没有明显流露出疲态来,他只淡淡地将原稿托付给我。我想到第二天就是礼拜六,无论如何要赶上今天的邮班,便急忙一路跑到了邮局。看到信封敲上快递的印章,信件确确实实交寄完毕,那一刻我猛然高兴起来,在回去的路上拐了好多个地方。我替博士买了替换的内衣,买了味道很不错的香皂,买了冰激凌和果冻和水羊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