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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拉公式是划破黑暗的一道流星,是漆黑的洞窟里刻着的一行诗。我一边赞叹其中蕴含着的美,一边把便条重新收进了月票夹。
走下图书馆的阶梯时,蓦然回首,数学角依旧空无一人、寂寂无声,依旧是谁也不知道那里隐藏着许多那般美好的事物。
第二天,我又去了图书馆,只为查阅另一桩之前一直记挂在心头的事情。我取出1975年地方报纸的缩印版,耐心地一页一页翻着厚厚一沓册子。在1975年9月24日的地区版上,果然刊登着我要找的报道。
23日下午4时10分左右,在××町3条丁目号国道上,××运输公司的××司机(28岁)驾驶的轻型卡车越出中间线驶入反向车道,与××大学数学研究所教授××先生(47岁)驾驶的自备车正面相撞。××先生脑部受到重创。坐在副驾驶座上该先生的大嫂××女士(55岁)右腿骨折,伤势严重。卡车司机也碰伤额头等处,但均为轻伤。警方认为事故原因在于昏睡驾驶,正在向肇事卡车司机调查案发经过……
我合上厚册子,耳畔响起老太太拿手杖顿地的声音。
此后,即便在平方根的照片褪色之后,我依然保存着博士的便条不愿丢弃。欧拉公式之于我,是支柱、是警句、是珍宝,还是博士留给我的一份纪念品。
我思来想去想要弄明白当时博士为何写下了这道公式。博士没有大吼大嚷,也没有拍桌子以示威胁,仅仅写下这一道公式便平息了老太太同我的争吵。其结果,使我复归保姆之位,使他和平方根的交流得以重启。他是一开始就算准会这样吗?还是仅仅因为混乱不堪而下意识采取的行动,并无深意?
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他最担心的还是平方根。他唯恐平方根误认为母亲和别人发生争吵是因为平方根自己的缘故。因此,他用他那独特的、他所能做到的唯一方法,拯救了平方根。
回想起博士对于幼小者的爱之纯粹,至今找不到语言形容。它几乎与欧拉公式的永恒不变一样,是永远的真理。
博士无论怎样的场合都准备保护平方根。他认为,无论自己的处境有多困难,平方根总比自己需要多得多的帮助,而自己有义务给予他帮助,并且将尽到义务视为无上的欢喜。
博士的心思并不一定仅只通过行动表现在外,很多时候,他也通过肉眼不可见的形式传达出来。但是平方根能够点滴不漏地感受并领会他的爱。他不会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面孔应付过去,也不会不知不觉随它流走,他懂得,博士所给予自己的,是何等可宝贵的、值得感激的一份爱。我惊诧于平方根不知不觉间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一旦发现自己的菜比平方根的还多,博士便要沉下脸来提醒我。他贯彻着一个信念,无论鱼肉块还是牛排还是西瓜,最好的部分应该给最年幼的人。甚至在悬赏问题的研究渐入佳境之时,他仍旧为平方根准备了无限制的时间。他喜欢平方根问他无论任何问题。他相信,孩子为之烦恼的问题要远比成人的困难。他不仅只是指点正确答案,还能令提问的人感到自豪。在推导出的答案面前,平方根不仅为解答之精彩,更为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有质量的问题而深深陶醉。博士此外还是观察平方根身体的天才。无论倒睫毛还是耳根长出的小疙瘩,他总是比我发现得早。他不用目不转睛地盯着瞧或伸手抚摸,只要孩子站在他面前,他就能在一瞬间里察觉应该注意的地方,而且他只把发现的异样悄悄地告诉我,以免惹得孩子本人为此担心。
当我站在厨房洗东西时,博士会从背后凑上来对着我低声耳语,那声调,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个疙瘩,我看还是需要治一治吧。”听他的口吻,简直像世界末日将至。“孩子新陈代谢很快,很难说它不会越长越大,压迫淋巴结,或者堵塞住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