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3/7页)
有一张便条别在最醒目的地方,只要他一披上外衣就会不容分说钻进他眼底,博士出声念了一遍这张最重要的便条——
“我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
我在床尾坐下了。除此以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心里一点数也没有。我岂止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根本就是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每天早上睁开眼穿上衣服,博士便要听自己亲手写下的便条来宣告自己所得的病症,便要被告知刚才所做的梦并不发生在昨夜,而是在遥远的过去,自己的记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夜。得知昨天的自己坠落于时间的深渊,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岸上,他是何等的悲痛欲绝!保护平方根逃过界外球那一劫的那个博士,在他自己身体里面已成一名死者。日复一日,他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接受如此残酷的宣告,对于这一事实,我一次也不曾驱策我的想象力。
“我是您的保姆。”等呜咽稍停,我开口说道,“是受雇来帮助您料理家务的保姆。”
博士抬起湿润的眼眸转向这边。
“到傍晚,我儿子也会来。他脑袋的形状平平的,所以叫平方根。是您给他起的名字。”
我说着指指别在他袖口的、画着脸的那张便条。庆幸它昨天没掉在公交车上。
“你的生日是几时?”
尽管声音因为发烧变得细细弱弱的,可毕竟从他嘴里能发出呜咽以外的语言了,这一点多少让我松了口气。
“2月20日。”我答道,“220,是和284誓约友好的220。”
高烧持续了三天。在此期间,博士基本处于睡眠状态。他不叫半句苦,也不任性胡闹,就只是一个劲地睡了又睡。
到了用餐时间也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放在床边的简单饭食也都没碰过,无奈之下,我拿调羹一勺一勺地喂他。我抬起他的上半身,捏住他的脸颊,趁着他下意识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把调羹塞进去。可就是这样,他也坚持不了喝一茶杯汤的时间,中途便又昏昏睡去。
最终没送他进医院。我想,假如外出就是发烧的原因,那么最理想的养病方法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断定他是由于骤然接触户外空气发的烧,就像幼儿长乳牙时突然发烧一样。关键是,叫醒他,给他穿上鞋子,然后叫他靠自己的双腿走到医院,绝无可能。
平方根放学回来就直接冲进书房,倒也没做什么,就在床边站着。他就那样望着博士的睡脸,直到我以打扰博士休息为由,催他快到后边做作业去。
第四天早上,退烧之后,博士的身体顺利地一点点恢复了:昏睡的时间减少,食欲则呈反比例地慢慢增大了;体力恢复到了能够下床坐到餐桌旁,能够打好领带,还能够躺在饭厅的安乐椅上翻开数学书的程度。他也开始解答数学杂志上的悬赏问题了。思考期间,他又连连说我妨碍了他,接着一脸的不高兴;傍晚,迎接并拥抱平方根的时候,他又心情大好了。他陪他一道解答算术习题,同时尽情尽兴地把他的头摸个够——一切又都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博士身体复原后没多久,工会组长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在定期工作汇报以外的时间被叫去,无疑不是什么好兆头。肯定是雇主投诉,这边呢,无非受到严重警告,或者按要求赔礼道歉,或者罚款,无论哪一样,都叫人心情沉重。不过转念又想,博士有80分钟这道墙阻拦着,投诉些什么想必办不到,而且我也一直遵守约定,从未踏入主屋半步,因此说不定工会组长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了解一下得到过9颗蓝星星的棘手人物后来的情况。
“你这回麻烦大啰!”
工会组长开口第一句话,便令我痛感自己的推测之天真。
“接到投诉了。”他摸着光秃的额头,神情无限困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