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那什么,爱过(第37/60页)
当然,我们在床上聊的并不只是这些三俗的东西。她会跟我讲她的家庭,我也一样。她告诉我她的爸爸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很不容易,后来有了后爸,是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祖宗。小伊讲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伤感,语气平淡中带着些决绝,她对我说:“公啊,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也跟她说我的家人,说我爸我妈,说爷爷奶奶,但是说得最多的是我的外公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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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走得很急,从心脏病发作到去世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外婆说,这是老天爷对得起他,不让他受罪。外婆又说,老天爷不长眼睛,刚过两年好日子,就把外公带走了。
外公外婆的感情很好,在他们住的小区是妇孺皆知的。每天早晨和傍晚,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走在往返于中心公园的路上,不论什么时候,两只手都握得很紧。外公外婆人很和气,对每个人都很好。不仅左邻右舍,小区里小卖部的、面食店的,甚至经常候在小区门口蹬人力三轮的小伙子,见了面都乐意问声好,因为他们总是一起出现。菜市场有点儿远,老人家喜欢过去转转,买了菜就花一块钱让人拉回来。到家门口,外公付车钱外婆就吆喝人家进屋喝水,不喝一定不让走。我外公身体不好,在房间里休息是他每天绝大多数时间做的事情。这时候,外婆是绝对不会出门的,做做家务,看看电视,怎么都会在外公的视线之内。下午2点,准时把钢精锅放到煤炉上,晚饭时间,一锅白米粥熬得喷香,外公一辈子都没喝够。
其实,外公外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外公是军人,外婆过门才几个月,外公就上了抗日战场。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到地方建设军工厂……外婆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文化大革命”时,省里的造反派要批斗外公,一个电话把外公喊到了省城。两天两夜,幸亏有一位老首长的保护,外公才没被“坐飞机”,保住了性命。回到家来,外婆看着被整得不成人样的外公,没掉一滴眼泪,去银行把所有积蓄都提了出来,买了鸡鱼肉蛋,还叫来同时和外公一起被批斗的爷爷一起吃了一个月,外婆说:“吃吧,把肚子吃得饱饱的,继续挨他们斗。”后来,造反派又叫外公过去,还有传言一个一直嫉恨外公的造反派要借这次机会整死外公。外婆急了,跑回乡下娘家把远近亲戚跑了个遍,竟也拉来百十号人,操着庄稼家伙准备救人。后来外公还是安全地回来了。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外婆的功劳,但我一直无法想象柔弱的外婆攥着木棍守望她男人的样子。
外公去世以后,外婆瘦了好多。毕竟这个打击来得太突然了。那天晚上,外婆不停地哭,告诉每一个来劝慰她的人,自己的伴儿没了。用地方的哭丧曲唱着:“我的个老头子唉,再没人和我一起看电视了喂,再没人喝我的大米稀饭了喂……”为外公急救的医生告诉妈妈,外公走得急,没有给儿女留下一句遗言。不过在老爷子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三个字:“不要哭。”我把这看作外公对外婆一辈子的嘱托。
我把外公外婆的故事讲给柯依伊听,小伊哭得稀里哗啦,她对我说:“公啊,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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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将来。小伊说:“公呀,那毕业以后,是我去江苏呢,还是你来北京啊?”
我恍惚了一下,“嗯?”
“我说,毕业以后,是你跟我一起回北京呢,还是我跟你一起去江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