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109年(第5/10页)
天才刚黑,伊布·伊娜就到门口来接我了。她穿着一件刺绣花纹的长袍,头上围着一条丝巾。她说:“完成了。我是说,婚礼完成了。已经没别的事好做了,只剩下唱歌跳舞。泰勒,你还想来吗?”
我穿着身边的最体面的衣服。那是一条棉质的白裤子和一件白衬衫。我有点紧张,因为我很怕在人多的地方曝光。伊娜叫我不用担心,来参加婚礼的客人都是熟人,没有生面孔,而且,大家会很欢迎我。
我们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到舞台那边。尽管伊娜一再安慰我,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这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太高,而是因为我在屋子里窝得太久了。从屋子里走出来,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刚从水里走出来一样,水环绕在身体四周的扎实感突然消失了。伊娜一路上一直和我聊那对新婚夫妇,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放松一点。新郎是从贝鲁布斯来的,是个药剂师的学徒,也是伊娜的一个小表弟。除了兄弟姐妹和叔叔、伯伯、舅舅、姑姑、阿姨等长辈之外,其他关系比较远的亲戚,伊娜一概称之为“表兄弟姐妹”。米南加保的亲属关系体系中,每种关系都有精确的称呼,英语里找不到简单的对应字眼。新娘则是村子里的年轻姑娘,过去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婚礼过后,两个人都要移民海外了。新世界在召唤他们。
她说,音乐从黄昏就开始演奏了,会一直持续到明天早上。舞台旁边竖着竿子,上面架着巨大的喇叭。音乐会从这里播放出去,让全村都听得到。其实表演音乐的人只有四个。架高的舞台上有几片芦苇草席,他们就坐在上面,有两个男人演奏乐器,两个女人唱歌。伊娜告诉我,那些歌描述的是爱情、婚姻、失落、命运,还有性爱。尤其是性。歌词中有很多暗示性爱的精彩隐喻,恐怕连英国大诗人乔叟都要自叹不如。我们坐在庆贺场地外围的一条长板凳上。人群中不时有人会瞄瞄我,甚至盯着我一直看。有些人大概听说过诊所被烧掉的事,听说过有一个美国逃犯。伊娜小心翼翼,一直把我带在身边,以免我落单,变成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不过,她还是会露出慈蔼的笑容,面对围绕在舞台四周的那群年轻人。她说:“歌词里说,我已经过了感叹的年纪,我的田已经不需要再耕耘。天啊,真是暧昧。”
舞台附近有两张仿造的王座,新郎新娘就坐在上面,身上穿着刺绣图案的华丽礼服。新郎留着两撇小胡子,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老实。可是伊娜说我错了,别看那个新娘穿着一套白色的织锦礼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才是需要注意的人物。我们喝着椰奶,开怀地笑着。快到半夜的时候,好几个村里的女人悄悄离开了,现场只剩下一堆男人和年轻人围着舞台大声笑闹。几个老人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玩纸牌赌博,脸上的表情像陈年的皮革一样单调茫然。
我曾经把我和万诺文初次见面的情景写在笔记上。我拿给伊娜看过。她趁着音乐中场休息的空当跟我说:“我觉得你的描述一定不够准确,因为,你的笔调太平静了。”
“我一点也不平静。我只是不想写得太过火,自己看了都脸红。”
“毕竟,你描写的是一个火星来的人……”她抬头看着天空。那是时间回旋遮蔽的天空,群星零落缥缈,在婚宴耀眼的灯火中显得有些黯淡。“你心里一定有什么预期。你想象中的火星人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像人类。”
“噢,偏偏他和我们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我说:“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伊娜说,在一些农业地区,像是印度、印度尼西亚或是东南亚,万诺文已经成为一种尊崇的象征。她好几次在别人家里看到万诺文的照片。照片用镀金的相框裱着,看起来像是一幅圣人或著名伊斯兰教大师的水彩画像。她说:“他的姿态与气度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听他讲话会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尽管我们听的是翻译。当我们看着那些火星的照片,看着那些农田,感觉火星像是一个农业世界,而不是一个都市星球。感觉比较东方,而不是西方。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派遣大使来到我们地球,而那位大使却像是我们东方人的一分子!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感觉吧。他修理美国人的方式实在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