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第7/9页)
我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
“风景很美,而且,你的太太和孩子也很漂亮。”
“是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们已经不在了。”
“噢……很抱歉。”
“几年前,她们被一场大洪水淹死了。你有看到最后一张照片吗?那是站在同一个地点拍的,不过时间是在洪水发生之后。”
那一年,长长的旱季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场很怪异的暴风雨,“孤独山”的坡地降下了有史以来最惊人的雨量。大部分的雨水汇集到基里奥罗哲河干涸的支流。地球化的火星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年轻的世界,山川水土的循环还在发展。大气中的水循环重新组合了古老的尘土和风化层,导致地表景观迅速演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土壤变成了氧化红土的泥浆,沿着基里奥罗哲河滚滚而下,像一列满载洪水的火车一样,涌进了农业区三角洲。
第四张照片是洪水过后的情景。万诺文的家只剩下一座地基和一面墙壁,仿佛陶器的碎片一样,孤零零地竖立在泥浆石块混杂的一片狼藉里。远处山上的城市没有受到波及,可是肥沃的农田全被淹没了。除了黄浊的湖水依然波光闪烁之外,那样的场景看起来仿佛火星又回复到了原始的面貌,重新成为了一片没有生命的表土层。几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大概在搜寻幸存者。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去了山脚下的小山丘。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不光是我的家人,还有很多人也死了。所以,我保存这几张照片,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不能回去。”
“那种痛苦一定很难熬。”
“我总算熬过去了。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要离开火星的时候,三角洲已经重新整建了。当然没办法完全恢复旧观,不过,三角洲还是很肥沃,生气蓬勃,物产丰富。”
说到这里,他似乎不想再谈这些事了。
我回头去看前面那几张照片,提醒自己这些照片所代表的意义。这可不是看起来很炫的计算机特效处理影像。这是几张普通的照片,另外一个世界的照片,火星的照片。长久以来,火星在我们的脑海中只是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想象。“这完全不像艾德加·布洛斯的《火星公主》,更不像威尔斯写的《世界大战》,不过,倒是有点布拉德伯里《火星编年史》的味道。”
万诺文的眉头本来就全是皱纹,现在看起来皱得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讲的是几个作家,小说作家。他们写过你们的星球。”
很久很久以前,火星还没有地球化的时候,有几个作家就已经想象过有生命的火星。我一谈到这些,万诺文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你有没有办法带这些书来给我看看?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好不好?”
“那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你有时间看吗?现在想必有一大帮国家元首等着要跟你见面谈谈呢。”
“应该是。不过,他们可以慢慢等。”
我告诉他,我很期待再跟他见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家旧书店搜刮。第二天早上,我扛了一堆科幻小说去给万诺文。虽然不是交给他本人,不过,至少他房间门口那几个不吭声的警卫拿到了。有威尔斯的《世界大战》、布洛斯的《火星公主》、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海因莱因的《异乡异客》,还有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红火星》。
接下来的好几个星期,我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近日点园区里的新建筑工程持续在进行。到了9月底,他们已经盖好了一座巨大的水泥地基,上面架起了一座钢梁和铝管组成的巨大结构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矮矮的松树林和残破的巴尔麦棕榈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