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切叶蚁(第4/6页)
“对,是切叶蚁。你知道不?”
黑痣助手说,我点点头。
“那边的原始丛林里多得是呢!”
外祖母拿咖啡勺指了指窗外,像是想问:“观察那种到处都是的虫子有什么用?”
“是的,正如您所说,有很多。但是不能说因为有很多,就可以小看它们。”
“这些蚂蚁非常聪明。”
“而且很可爱。”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切叶蚁。讲它们的颚如何灵巧地切割下叶子;它们以何等的顽强将那一片一片运回巢穴;它们在巢穴里将叶子进一步弄细以制作培养基,栽培蘑菇以此为粮食的方法何其睿智;它们贯彻执行集体任务时,又是多么的忠实。三个人讲起来滔滔不绝,俨然一副“是老师是助手没关系,夸耀切叶蚁的话,务必让我来”的情形。我们只一味地默默听讲;外祖母偶尔插进来,给三只杯子里添上咖啡。
“拿着叶片行进的切叶蚁队列,你也看到过吧?”老师把脸正对着我这边说。
“嗯。”我注视着眼镜后面的黑眼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使用头与颚,把比自己大的叶子高高举起,简直就像运送供奉上天的供品的勇士,不是吗?虽然没有标识没有地图,几千几万只蚂蚁们却不会迷路,一路朝着蚁穴走回去。在原始丛林的地面上,每回看到连成一线的它们的队列,我总要大吃一惊呢。红褐色的土壤上,小小的绿色隐隐约约、隐隐约约地流过。一张一张的叶片,形状全都不同,却能够漂亮地统一行动,形成不间断的一长条。这就是在原始丛林里静静流淌的绿色小溪。”
对我而言,切叶蚁曾经就只是单纯的切叶蚁,但是在听了老师的话以后,它们就成了勇士,成了贤哲。
“更让人吃惊的是,行进途中下雨的时候,它们会把打湿的叶子毫不惋惜地给扔掉。”
“为什么?”我不由得问。
“因为打湿的叶子腐烂以后会把巢穴给糟蹋了。尽管费时费力辛辛苦苦搬运过来,巢穴近在眼前了,它们却没半句怨言。没有哪个闹情绪,也没有哪个偷奸耍滑,就只是一心一意地、默默地等待骤雨过去,从头再来。”
外祖母发出长长的一声“嗬——”;弟弟注意避免视线碰到一起的同时,依次打量着三个人的脸;妹妹把鼻涕擦在了外祖母背上。收音机里,午间新闻即将播送完毕。敞开的窗户外面,能看见天空与河流之间铺展着细长的森林。
老师那准确的用词和磕磕巴巴的语调,这一说话方式本身就象征着切叶蚁队列。勇敢、拼命、有耐性。我在脑海里浮现出切叶蚁的样子,反复思考有关这呈琥珀色、平淡无奇的小小蚂蚁所隐藏的力量;并思考一直在关注充其量不过是在森林深处悄悄发挥着的这种力量的人。
“切叶蚁可真幸运啊!”我说,“能被各位叔叔观察。如果没有各位叔叔,谁也不会夸切叶蚁聪明。”
三个人笑了。老师摸了摸我和弟弟的头,弟弟身子一颤,闭起了眼睛,缩起了脖子。我们的这副模样,全被正在嗍手指头的妹妹看在含泪的眼里。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黑痣助手说。紫菜色助手调高音量,又一次调整了天线。
“啊,听得清楚多了!”
“嘿,终于要开始了!”
我们齐刷刷探出身子,把耳朵凑近了收音机。餐桌上的收音机不知为何显得比平时小了,仿佛突然受到很多人的瞩目害羞了似的。
明白点说,收音机里的节目一点儿也不有趣。电波的状况本来就差,杂音很大,再加上物理学家说话声音含混不清,声音又低,又被翻译覆盖了,于是越发不知所云了。
尽管如此,我觉得流露出没意思的表情是对老师他们的不礼貌,所以拼命地与无聊做斗争。获奖者是发现组成世界最小物质的人,是日本值得向世界夸耀的学者——老师对我们解释说,但那最小的样子,却没能如切叶蚁般鲜明地在我脑海中浮现。不过,内容虽然无法理解,只看专注于听广播的三人的表情也能明白,这是一场意义何等深远的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