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 花束(第3/6页)
“好的。”
“多亏了你,我总能买到好东西。谢谢你!保重啊!再见!”
“科长您才是,请多保重!再见!”
我把花束捧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科长的背影正朝着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角落里的殡仪馆营业用小货车渐行渐远。我再次朝着融入车灯光流中的小货车鞠了一躬,尽管仍旧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能叫人赠送花束依依惜别。
那时候,我从大学辍学了,靠着不停换零工来应付一时的生活。好不容易历尽艰难困苦才进了大学,我却不过几个月就退了学。这里面虽然也有商学院的课程实在不对胃口、在交友方面受挫的成分,可最大的原因还是我父亲。叛逆期过长,发展到极限,我把父亲汇来充当学费的钱用一天时间在老虎机上花光光,第二天顺势提交了退学申请。关键问题不在退不退学,而是要让父亲吃瘪。
把对学生来说数目绝不算小的一笔学费在一天里花光用尽,是一项超乎想象的重体力劳动。吃吃喝喝买买东西或者帮助某个人都不行,作为最接近于“打水漂”的方法,我选择了老虎机。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那天我把把赢。“哗啷哗啷”——代币招人恨的声响响个不停,叫人心里直发毛。我陷进了一种情绪当中,仿佛听见父亲在暗自偷笑说:“就你小子那点心思,我早看穿了!”
我在店里连续坐了十二个小时以上,终于在投入最后一个代币时,只觉得耳鸣、恶心。
同身为高中历史教师的父亲之间变得复杂的最初缘故,可以追溯到我八岁时母亲因肝癌去世那阵子。后来,两周年忌日还没过,自称新母亲的人就来了。似乎是周围的人担心一个男人家单独带孩子恐怕够呛,就给安排了相亲。这个人也是学校老师,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
说实话,最令我烦恼的,既不是做出轻易就去寻找母亲替身这种事情的父亲,也不是标榜教师该有的严格的继母,而是四岁的妹妹。生平头一遭拥有了兄弟姐妹的我,对于该怎样对待这个过于幼小的活物,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妹妹把蓬松、卷曲、量又少的头发硬生生扎起来编成极细的三股辫子,超短的牛仔裙底下穿一条起满球的白色紧身裤。由于过敏性鼻炎的缘故,她一天到晚鼻塞;一喝冰镇大麦茶立马拉肚子;全家出门旅游前的头一天晚上必定发烧。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顺序这玩意儿有一套自己的执着:关于洗澡的顺序、摆菜碟的顺序、等待幼儿园校车的顺序,等等。但凡规则被打乱一点点,她就要嚷嚷着“讨厌、讨厌、讨厌”,一边大哭。于是鼻子越发地不通了。
惹她哭的因素此外还有不计其数:我生硬的说话腔调、我期待的野生动物电视纪录片、我练习时挥动的棒球球棒、我收集的恐龙公仔……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似乎仅仅是由悲伤填满的。
妹妹有一个很宝贝的洋娃娃。一个平淡无奇、也不怎么可爱的橡胶做的洋娃娃。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失去了弹性,又瘦又细又寒碜。四肢满是污垢,脏兮兮的;毛线充当的头发硬撅撅的,还打了结;涂成蓝色的眼睛褪色了,成了斑纹状。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在床上,她经常握着洋娃娃的手入睡。
暑假里的一天,妹妹正在睡午觉,我看着她,连我自己也没法解释那样一个念头当时怎么会掠过我的脑海。就只是无意中突然——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词汇好形容。但是那个念头却具备事先经过充分准备与推敲的、精密的轮廓与细节。正因为这样,我没有抗拒这个念头。
为免惊醒妹妹,我倍加小心地从她手里抽走洋娃娃,得手后立马飞奔出家门。为了甩掉妹妹的手指陡然一动时传递过来的那种感觉,我朝西全速狂奔。透过攥紧的指尖,感觉到洋娃娃的头跟着晃荡不止。穿过商业街,穿过天桥,穿过公园,眼前出现了铁路公司的职工宿舍。这是我所知道的最高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