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 过世的阿婆(第4/7页)

“哎呀!来得也太慢了是不是?”

是我最先这样说的。不巧,两个人都没戴手表。但是再怎么估算,也总觉得三十分钟早就过了。而且由于冷气中断,里面热得叫人受不了。

“不,三十分钟还没到。”

大概是直接在电话里通过话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给了她信心吧,看不出她内心的动摇。

“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吧。”

说着,她握住了我的胳膊。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事,十根手指已经从我的手掌向手肘,从手肘向腋窝,慢慢地滑行而上。

啊,这就是淋巴按摩吗?——反应过来,已经间隔好一会儿了。明明热得让人相当心烦气躁了,她的体温却不知怎么不但不使人感到不快,反而像是通过十指的指尖把闷在我体内的热气给吸走了似的,有一种舒爽的感觉。就在这时,她说出了那句话:

“你跟我过世的阿婆,好像……”

我想,这可不能听错,就确认地再问了一遍。

“很久以前衰老而死的、我的祖母。”

她一边摸索着我腋下的淋巴,一边喃喃说道。接着,在继续淋巴按摩的时间里,她讲述了有关自己阿婆的故事。

用一句话概括,她阿婆是一个乖僻老人,在这一点上同念佛阿婆迥然不同。有洁癖,任性,瞎浪费,专爱说人坏话。任何场合,都必须让自己成为全场焦点,常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旦发火就收不住,就要毫不留情地斥责对方,把对方彻底打倒。

“当然,你们像的不是脾气。”

在大体上讲述了一遍阿婆存在的问题之后,她也没忘记这样补充一句。

由于这种让人头疼的性格的缘故,阿婆的婚姻生活不长久,晚年跟孩子们的交流也少了,又没有朋友,不得已过着孤独的独居生活。去世前大约一年,阿婆之所以跟她这个身为百货商场售货小姐的年轻孙女共同生活,并不是出于所谓的笃爱之情,而是单纯为了节约在大城市里的居住成本——她坦率地说出实情。总之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代表一大家族人,完成给这位麻烦精阿婆送终的重大使命。

那天,阿婆突然声色俱厉地斥责起她来:“你把我宝贝的小提琴藏哪儿去啦?肯定是你偷的!”一切的开端就是这句话。

小提琴?她完全不晓得阿婆在说什么。阿婆到底有没有什么小提琴还不清楚呢。这种东西,她是连见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阿婆激动得直嚷嚷。把她的牢骚理理顺,意思就是说,那是一把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拥有贵重价值的小提琴,从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国际会演上夺得冠军以来一直贴身带着,几乎已经化作身体的一部分。国内自然不消说,即便国外,从欧洲到北美,它也是她所有演奏之旅的同行者,是一起接受掌声的同志,是为她缓解紧张给她安慰的恋人。每天不和它一起待上十个钟头,她就要发狂而死。最要紧的,是技艺生疏,再也演奏不出被称为“天使的行为”的乐音了,难道不是吗?

以上就是概要。也就是说,不知几时,她阿婆成了以世界为舞台活跃着的一位天才小提琴演奏家。

她说,我阿婆就是一个没有一点点音乐素养的人。据说终其一生,既没学过古典音乐,也不爱好音乐,身边也没有过类似的人物。但是谁有工夫跟她反复讲道理?想要平息阿婆的怒气,就需要尽快弄到一把小提琴。光靠口头上打马虎眼儿压根儿没胜算。

所幸她上班的百货商场设有乐器柜台。不过在售商品太贵了,最便宜的她也下不去手,所以就一再恳求负责人,求他帮忙从不知哪里弄来了一把即将报废的。即便如此,也是一笔让她肉疼的开销:她必须分期付款才行。

起初她还担心不知能不能骗过坚持说琴不下一亿的阿婆,没想到阿婆很干脆地表示满意,她倒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