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冬眠中的睡鼠(第5/7页)

闭馆时间临近,不见了来攀爬“英吉利山”的人的身影,石阶屏息静气蛰伏在树丛中。从缫丝厂的烟囱里冒出的蒸汽,随着云一起飘向天空。上面更有老鹰在盘旋。老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总算把香烟点着了,折叠椅吱吱嘎嘎直响。

就凭这弯弯曲曲的手指和单只眼睛来制作布娃娃,想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吧。把线穿进针孔,裁剪布料,塞棉花,把耳朵、指甲及触角等另外缝上去,哪一样都比给香烟点火困难得多。之所以每一个布娃娃都与众不同,是他特意寻求这样表现的结果,还是身体原因无奈导致的,究竟是哪一种呢?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但我没开口说一个字。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你开始这种营生的?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家在哪里?有家人吗?左眼怎么会看不见的?现在想来,照理说想问的问题要多少有多少,可我当时却什么也没问。

我到底还是头脑简单。就没想过眼前的老人也有过去有苦衷,还稀里糊涂地深信他大概从出生起就一直像是石阶的一部分,一直在卖布娃娃。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莫名其妙地盯着布娃娃看。

“这个,还没卖掉啊。”

我朝始终念念不忘的“冬眠中的睡鼠”伸出手去。虽然它吸收了灰尘,比上次又黑了几分,但和其他动物相比,那圆溜溜的形状还是非常淳朴的,让人心里踏实。

“嗯,对。”

老人一边扯掉沾在嘴唇上的烟草粉末,一边说道。动动脑子想个办法就能瞧一眼埋进肚子里的睡鼠的表情吧?我试着透过针脚的缝隙偷看,结果不行。

“这个,多少钱?”

“价钱吗?哎……你等等哦……”

老人叼着烟,一手抓着睡鼠,越发深深地侧过脖颈,骨碌碌地转动那个球体,凑近了右眼。

“记得价钱应该写在哪里了……”

在这期间,他的左眼始终半睁着朝向无关的方向。

“哎呀,多少钱都没关系……”

我担心得要命,生怕香烟的火转移到睡鼠身上。

“别着急。价格标签没准塞到尾巴内侧去了。”

老人像我刚才做的那样,拿指甲撑开了针脚。睡鼠和他的右眼越来越接近,几乎呈现出一副仿佛正在把那球体塞进眼睛深处去的架势。

这时,一阵带着更重潮气的风吹过,石阶上的落叶随风飞舞,噼里啪啦声响起,下雨了。

“老爷爷,下雨啦!”我慌忙大声喊叫起来,“布娃娃要被打湿啦!”

“哦,是吗?”

老人把睡鼠放下,挪开四个角上的石头,用白布把布娃娃们粗粗一卷,绑在了脖颈后面。

“那么,再见喽!”

“你不打伞吗?”

“那种东西,没带。”

老人把香烟扔进空奶粉罐,把折叠椅藏到石阶背面以后,沿着堤坝旁的路往北走去。

“啊,你忘了把钱……”

话说到一半,我瞅了一眼另一只空罐,却发现里面一枚零钱也没有。

眨眼间,大雨覆盖了周围。就算特地用布包裹了,这么大的雨,布娃娃们恐怕还是要被打湿的吧?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想道。不知是得癣病的浣熊的腿还是混血儿的脖子,有一样东西从包裹边缘钻出来,晃晃荡荡的。老人的背影就好比一个蹩脚的圣诞老人,那副蹩脚模样同布娃娃们如出一辙。那道枯瘦得让人心惊的朝右倾斜的背影,不久便混入了雨中,看不见了。

第三次的见面成了最后一次。那是七月尾上,出梅第二天的炎热礼拜天。

下了有轨电车,看得见“英吉利山”时,我立刻察觉情形跟平时不一样。石阶附近人山人海,极其喧哗吵闹。陡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老人出了什么事?于是赶紧跑过去。

大喊大叫的人、组装机器的人、一个劲动来动去的人、参观的人——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拨开混乱的人群寻找老人的身影,却见他正待在老地方摆摊,嘈杂的旋涡与他无关。四个角上的石头、布娃娃们、空奶粉罐也都如往常一样。确定老人平安,“冬眠中的睡鼠”依旧还没被卖掉,我才放心了。